“少君……”升卿与王循然同时抬眸，循声看去，只见三四个像尸体的活人，东零西落地躺在半被碾入泥土里的紫藤花上。

为什么是像尸体的活人？大概是他们横陈于地，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这边，嘴唇艰难地嚅动着：“少君。”

升卿不禁动了动肩，寒毛直立。再向远处望去——强撑着持剑而立的风举门弟子，对峙着捻花把玩的紫藤妖。那紫藤妖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斜睇一眼，对风举门弟子娇柔笑道：“你瞧，你的少君醒了。”

青年闻言回首，欣喜地想要拖着剑走来，手与脚却同时被藤蔓一捆。紫藤妖在他身后悠悠道：“我已将你的少君放了出来，现下该你兑现承诺了。”

青年头也不回地丢出一个瓷瓶，而后踉跄着而来，王循然起身迎去，升卿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青年最终仍是坚持不住，猝然撑剑单膝跪了下去。

王循然快步上前，蹙眉探查他的身体状况，向他输送灵力。

青年声若游丝：“少君，我，我们尽力了。

“我知道。”

“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王循然的衣袖，血染红白裳，“别丢下我们。”

“好。”王循然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道，“我定会带你们回去。”

得了保证，青年力竭倒下，王循然将他移至其余风举门弟子身旁后又探手查看他的气息，忽闻脚步声由轻变重，再逐渐无规律地重合。他收手回望，一袭绿衣的人挡在他身前，他听见升卿的声音：“藤妖，你究竟想做什么？！”

紫藤妖轻笑：“我想做什么？这话不当你来问我，自那一战后，我便安安分分地守于巴陵南养伤。是你们，是这群修士，平白无故闯进我的紫藤林，怎么能说，是我想做什么呢？”

“我们可即刻离开，不再扰你静修。”

“好啊。”紫藤妖异常干脆地应道，随后语调轻快的，“你们向我磕头认错，再将这人给我留下，我便放你们走。”

“不可能。”升卿与王循异口同声道，王循然起身上前，二人并肩而立，面无神情地与紫藤妖相对。

紫藤妖微愣，挑眉打量着他们，眼珠转动：“其实，我也无意为难你们，只是那人，”她抬手一指，“趁我不备，给我下了毒，虽说方才给了我解药，但这药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啊。”

王循然眸光顺着看了眼，又转首盯着她手中的瓷瓶，沉默少时后施法凭空唤出一个黑袋，升卿认出那是曾在幻境中见过的乾坤袋。

袋中飞出三样灵物，王循然道：“淬灵丹可解世间诸毒，万类荣于修行有益，朱颜花可驻颜养元。此事乃我风举门弟子之过，还望去了他们身上的紫藤花。”

紫藤妖顿了下，叹道：“少君好大方，真不愧为明正仙君之子。想当年，我隐匿养伤之时，有幸与明正仙君有过一面之缘。”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循然的脸庞，“不得不说，少君与你父亲，可真像。”

紧接着，不管王循然有何反应，她挥手收下灵物，玉指轻捻出一条细小的藤蔓，蔓条不断伸延至地上的风举门弟子面前。紫藤花从五人的小腿、右眼、手心等各处浮出，敛收起深紫花瓣，聚拢栖息于蔓条上。

“少君可还满意？不若……我送少君你们出林？”

“不必。”王循然淡声拒道，垂眸，视线落于升卿脸上。升卿抬首以眼神询问，他不回应，她也瞧不出他的情绪。

不过片刻，王循然收了目光，举步走开，升卿不知所以地停在原地。

他依次查看了五名风举门弟子的情况，随后将他们聚于一处，再次看向升卿，升卿这次懂了，赶忙小跑上前。待她站定后，王循然双手相抵，掐诀念道：“口中一语，足下千里。”

空间的急遽转换带来眩晕感和呕吐感，然未过几时，这种不适便全然消解，他们已经置身于山中院落。升卿不由心下惊叹，巴陵虽不算大，但巴陵南距此地仍是横跨数百里，这么远的距离，仅一术，瞬息间，便可到达。

她尚沉浸于这术法之中，身侧之人倏然一晃，升卿手疾眼快，在王循然即将倒地之前稳住了他，他面色发白，唇色也几近透明。升卿方欲询问他如何，就见他双眼一闭，昏晕过去。

升卿霎时呆住，她目光扫过地面凌乱散着的五名弟子，又重新回到失去意识的王循然身上，慢慢松开手，只听扑通一声，人倒了。

睡吧，都就此安眠吧，她是绝对不会管他们的。

升卿说到做到，她独自回到屋中寻了个地躺下，本觉此行一番虽然折腾但精神勉强还算是充沛，未料闭眼没多久，她便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天明。

屋外窸窸窣窣传来动静，升卿前脚迈出房门，后头目光便撞上了王循然——他一个人，站在她门前。王循然神色怪异，他嘴角抽动，时而眼弯时而眉扬，面部表情似笑似怒，对视片刻后，王循然一甩袖，行步如飞地离去。

越来越莫名其妙了，升卿望着他的背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冥思苦想许久，恍然大悟——今日王循然竟未用那目空一世的眼神睨她，也没对她冷嘲热讽一顿，奇怪。

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