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毕离把茶盏放在右腿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道细细的杯沿。他的手上布满了青筋和皱纹,像老树的年轮,刻满了那些血腥的、耻辱的、痛彻心肺的往事,像筋膜刀一样,刮得人生疼。有时候疼到,恨不得骨肉分离。
他还记得那个女孩,陈九声的生母,更恰当的说,是叶久生的生母。
当年她嫁叶家的时候,还是个眉眼弯弯,笑起来很清澈可爱的姑娘。叶毕离想起她陪自己散步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说几句话,总能把他逗笑了鹅,让人心里松快。那样的好姑娘,偏偏嫁给了他那不成器的独子。
“少爷现在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了。”
这是他最早从工人们的嘴里听到的话。那时他还不信,毕竟是儿子亲口说“非君不娶”的女子。叶家的血脉,总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干不出那些朝三暮四的龌龊事儿。
可没想到,他儿子说娶错人了,错得离谱。真正让他心神牵挂、甘愿为之舍弃一切的,是另一个人,那个最终破坏了他们家庭,做了“外室”的贱人。
叶毕离很清楚,专一和深情这种东西,有时候比贪财和滥权还要可怕。它让人不顾一切,让人失去理智。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在妻子待产的时候,带着那个女人走进产房,逼着她签下离婚协议书。
那一幕,是后来保镖们转述给他听的,因为病房不能安装监控。也好,否则他如果亲眼看见那一幕,说不定命都短几年。
安安静静的女孩绝望的时候,也是会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毫不意外的,动了胎气,本就在怀孕期间心气郁结不散,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这一来,更是无力回天。
双胞胎是都保住了,但他们的妈妈产后血崩,死不瞑目。
叶毕离至今不敢想象她最后的眼神。应该是,充满了怨恨吧……
她走的时候才不过二十几岁,最好的年华啊。是他这个大家长没护住他,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自由恋爱的婚姻,没有大家长一意孤行的婚姻,没有金钱权势作祟的婚姻,也是可以结束得如此惨烈的。
女孩的家世十分普通,即便她的父母伤心欲绝,顾忌着双胞胎,也没有对他儿子大吵大闹。面对着叶家的势力,更是无可奈何,最后都郁郁而终了。
他唯一的儿子为了追求真爱,让一个无辜家庭,家破人亡了。
想到这里,他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茶水溢出了几滴,打湿了他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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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儿子和他的真爱在葬礼不久后就心急火燎的结婚了,原来是早已怀了孩子。
也许是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小产了,连子宫也保不住。当时双胞胎只有几个月大,他们无所顾忌,就把弟弟,也就是叶久生抱去他们的温馨小天地抚养了。
人啊,总是这样荒唐。最初逼死孩子母亲的,是他们,后来又要孩子来维系家庭完整,甚至想靠着孩子来取悦彼此的,还是他们。
他本来是强烈反对的,可到底是唯一的血脉。他老了,心软了。
再加上儿子那外室对这孩子也并非虚情假意——虽然她选择弟弟是因为弟弟从来不哭。
叶毕离亲眼见着她,亲自带他喝下午茶,给他买小衣服,亲自喂他吃蛋糕,就这么手把手的带到三岁。
叶毕离摇了摇头:“都是我害的,不应该答应的……作孽啊……”
可她忽略了,这不是普通的小孩儿。
叶毕离自己是清楚的,因为当时医生私底下告诉过他,因为早产和一些未知的基因遗传因素,导致他的前额叶发育可能会和普通孩子有点不同。他也许会比常人早熟很多,但情绪和行为也会更直接、更难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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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太聪明了,一点儿都不像三岁的孩子,不愧是叶家的孩子啊!”
这是照顾他的工人和保镖们的评价。
叶毕离把当年在病房没护住女孩的保镖们,都发派给了孙子,带着愧疚,他相信他们能把叶久生护得更好。
但也是那份聪明,让三岁的叶久生无意中偷听到了保姆和管家的对话。
“他妈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是他爸带着那个女人闹的,当场逼得难产血崩啊……”
这样的秘密,本不该落入一个三岁小孩耳中。可他听懂了,听懂了母亲的死因,听懂了父亲的背叛。
但当时,他的情绪没有波澜。晚上和姐姐叶久祎聊天的时候,他把听到的,都告诉了姐姐。
即使姐姐没有受早产和基因的影响,但姐姐一直是叶毕离亲手带大的,也比普通人早熟,智力上也不会比弟弟差太多。
姐姐有着正常人的情绪,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报仇。
但姐姐很爱弟弟,虽然他们每周只见两三次,虽然弟弟发育得会和普通人不同,也许真的有心灵相通吧,又或者他们的妈妈在天上保佑着他们。姐姐细细地叮嘱弟弟要小心的长大,保护好自己,其他的事先不要多想。
但弟弟记住了那种情绪,他觉得很亢奋。从小他就没有过什么特别的情绪,这种感觉让他很沉迷。
他开始频繁地注视着自己的养母,他的仇人,恶念逐渐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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