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没觉得什么脸红的,前世九十多年,她什么没见过,虽然她是没成亲,但是她女扮男装,从学徒时开始,身边混杂的基本上都是男子,她那些师兄弟从不避讳,所以猝不及防间难免也见过。一开始她还要强装镇定,后来简直就是熟视无睹了。
但是苏观卿显然没她淡定,在裤子被挂住的瞬间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惊慌失措地想要自己去拉,可手掌被绑着,让他拉了个空,就这么短短一瞬间姜曈已经迅速帮他拉起来了。
苏观卿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般傻在原地——曈曈肯定看到了!
姜曈什么也没说,帮他系好带子,又搀着他回到稻草垛上坐好,替他拢好被子,自己再钻了进去,这才长舒一口气:“可冷死我了。”
苏观卿显然还没从那个难为情的状态里抽身出来,他闷闷地低着头,尽量把脖子往被褥里缩。
姜曈觉得他这个样子新鲜,干脆躺到他怀里,仰面看他,看够了才坏笑着问他:“观卿,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像乌龟吗?”苏观卿讷讷道。
姜曈“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伸出手用力挤压他的脸,把他俊美的五官揉得乱七八糟:“好啦,别这样了,就看一眼而已,又不掉块肉。大不了我负责到底,等出狱,我把你八抬大轿娶回家,这样总可以了吧?”
苏观卿又闷闷地应了一声。
姜曈见他实在难为情,便也就不闹他了,而是转了个话题:“对了,你补的那幅《神仙卷》我看了。苏观卿,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在给皇帝的画里藏私。”
苏观卿见提起这个,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来:“你看到了?我以为那日时间仓促,你不会发现。”
“怎么能发现不了,那俩仙倌长得跟你我一模一样!你就庆幸当时那公公没看出来吧,不然当时我就被带走了。”姜曈说是这么说,却是已经眯眯笑起来了。
“不容易被看出来的,我专门挑选了两个被遮挡在队伍里面的位置。”苏观卿认真道,他答应过她,要给她重新画一幅《双仙图》,可他没有机会画第二幅了,他不想对她食言。
姜曈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搓着他的下巴玩儿:“你这次把我画得比你高。”她的表情甚为满意。
“其实不是的,你踩在云上,我没画出来而已。”苏观卿笑起来,面上浮起一点小得意。
话音刚落,就被姜曈揪住了脸颊上的肉,一通乱揉:“好哇,苏观卿,我还是比你矮是不是?是不是?”
“你别欺我眼盲,我复明那几日可是看见了的,你还得再努力长长个。”苏观卿笑道。
阴森冰冷的牢房里,传出了欢声笑语。
有那么一瞬间,两个人心里都觉得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然而十日后,就在姜曈好容易让苏观卿坦然接受自己给他帮忙的时候,一道圣旨下来,赦了她的罪。
听到狱卒说自己可以即刻离开了,姜曈却并没有半分开心。
这意味着正统帝认可了一人换一人的做法,苏观卿的境况只会更糟。
苏观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曈曈,这是好事情,你快些回家,好好地泡个热水澡,吃顿饱饭。”
姜曈哪里放心离开苏观卿:“我不走,我得照顾你。”
传旨的已经离开,今日的狱卒不是阿乔的人,见姜曈磨蹭便有些不耐烦了:“走不走?不走我关门了啊!”
“我不走!”
“要走的!”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声。
“狱卒大哥,先别关门,”苏观卿神色焦急,“曈曈,你听我说,你只有出去了,才能设法救我。”
“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苏观卿道:“苦一时而已,我可以忍,但是曈曈,外面除了你,难道还有别人肯为我奔走吗?”
姜曈一听此话,当即醒悟,是呀,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在意观卿的死活。自己必须得出去才能设法救他。
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即便决定先离开。
“那你等我,我定然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的。”她用力地抱了抱他,声音已经带出了一丝哽咽。
“好,我等你。”苏观卿眼底写满不舍,却只是冲着她笑。
他一直维持着那个笑容,直到姜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这个原本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小房间,刹那间重新变成了那个阴森冰冷的囚牢。
苏观卿的日子变得十分难熬。所幸姜曈出去后,时不时会拜托阿乔设法递进来有些东西,或是衣衫手炉,或是片语只言。
他知道她在外面一切都好,便也要安心一点。
但三个月后,情况骤变。
锦衣卫察觉到了端倪,阿乔渗透进诏狱的几条暗线被连根拔除,消息跟东西竟是无法再递进来。
苏观卿度日如年地又熬了三个月后,终于再度听到了关于姜曈的消息。
那日狱卒进来给他清洁恭桶的时候,随口与他聊起来:
“要恭喜苏公子了。”
“何喜之有?”苏观卿奇道。
“公子还不知道吧!最近京城里人人都在谈论,天不绝郕王一脉,竟叫陛下寻回了郕王遗孤。陛下就郕王这么一个弟弟,虽然之前兄弟俩有些不愉快,可陛下心善,到底深念手足之情。自从寻回了这遗孤后,便开心不已,打算让那遗孤承袭父爵,并且还亲自给那遗孤赐了婚,等着婚后便能袭爵。听说,陛下高兴,要为此事大赦天下,到时候苏公子就能出去了!”
“如此,倒的确是件好事。”苏观卿听说能出去了,自然也是欢欣不已。
“不光如此,这未来的郕王妃,公子也是认识的。”那狱卒像是越说越起劲,也不管恭桶了,坐那儿就跟苏观卿说起来了。
苏观卿奇道:“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嗐!还能是哪家的姑娘,就是姜曈,姜姑娘呀!”
就像是有人一榔头砸在苏观卿的背脊上,他的身体剧烈摇晃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曈曈、姜、姜家不过普通人家,如何能与皇室攀上姻亲?”苏观卿已经乱了方寸,语无伦次道。
狱卒道:“这有啥不能?那姜姑娘之前不是还跟首辅公子有过婚约吗?我看呐,那姜姑娘就是天生的贵命。人家不过是好心救了个人,竟救到了流落人间的郕王遗孤。你说这算不算天赐良缘?也难怪陛下要给他们赐婚。”
那狱卒还说了些什么,苏观卿已经听不见了,他甚至不知道那狱卒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就这么孤零零地,呆呆地坐在冷冰冰的暗牢中,不动,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