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杂又有序的脚步声急迫逼近,却堪堪停在殿外。
住持挪动脚步挡在卫昭身前,看着几乎是闯进山门的人捏紧了手中念珠。
十几名带刀的衙役涌进小小的寺庙,两匹马拉着的车架悠悠停在了山门处。
一切发生的太快,卫昭迅速又小心地将玉佩放至衣襟里,皱着眉头快速扫视一圈之后从住持身后走出,将其护在身后,手已然握住腰间软剑。
马车停稳摆出马凳,一名裹着黑狐裘留着鼠须的富态老头率先下车。
还未站定,不大眼眶里的漆黑眼珠就很灵活地将在场诸人打量了一遍,弯腰端着一脸笑直奔未穿僧袍的卫昭。
“想必这位就是卫小姐。”
卫昭没应声,眼神快速扫过对方要害,看他掏出一张描金的帖子又不动声色地松了剑柄。
她记得,那是堂姐册封礼的请柬,是定北侯府让她短暂走出囚笼的钥匙。
“在下青阳县丞钱富,与沈县令受托转送定北侯府大小姐册封礼请柬,故来拜会。”。
他被未来郡主亲笔的“吾妹亲启”四个字压下了腰背,自进了大殿身躯无论如何也没有直起。
请柬迟迟没被接过,钱富圆滚滚的腰一弯再弯,手心几乎被汗水浸湿,偷偷抬起眼皮望向没有动作的卫昭。
卫昭在他弯腰下去那一瞬就看到了山门处身长玉立的男子,目光紧盯着做书生打扮的男人缓步行来,在彼此三步之遥时绕过钱县丞端正跪下行了叩拜大礼。
男子站在那里等卫昭郑重行完大礼才弯腰将她扶起,轻声说了句,“原来你还记得我……”
卫昭抬眼,看到了他泛白的鬓角。
钱县丞被卫昭那一跪惊掉的神志终于回拢,端着请柬手往下放了放,脊背挺直了些许,挪步到沈县令身旁,低声询问:
“沉舟与卫小姐有旧?”
卫昭与他并不相熟,少时只在父亲口中听过这位二十不到便高中探花的文曲星。
一开始父亲夸他惊才绝艳、天人之姿,后来父亲再提及沈沉舟这个名字总是咬牙切齿,然后很委屈的看着母亲,说一句“他又在大殿上同我吵,骂我无谋匹夫”。
可是兵败那一年,父亲口中的“无状小儿”却因在朝堂之上为父亲极力争辩被敕令禁足。
沈沉舟解禁之时,卫昭父亲已经在京郊破庙里停尸两日。
那是卫昭第一次见到沈沉舟,那位脊背永远笔直的文臣,在父亲的尸体前弯了下来。
她与沈沉舟一同火化了她的父亲,威名赫赫震慑边关的镇北将军,化成一捧黄白灰烬,宿在破了一角的土陶药罐。
两人在那不足八两的骨灰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返京都,她继续北上。
后来卫昭在传言中听过他的消息,在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这位最年轻的左佥都御史,罪加三等贬谪出京的结局。
卫昭拣着重要的地方说了一下,话音落下后茶室里除了水咕噜的声音外再无别的声响。
她看着神情柔和的沈沉舟有些恍惚。
两人初见之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天纵奇才,短短几年过去,他锋芒全无、意气不在。
沈沉舟鬓角的丝丝白发刺得卫昭眼眶止不住发酸,他如今也不过二十七岁……
“何至于此......”半晌后住持轻声叹气。
沈沉舟垂眸不语,被贬的缘由他分外明白,卫昭想来也知晓,所以她叩谢深恩。
他看着沉默异常的卫昭扯出一抹笑:“这些年在青阳,我不敢见你亦不愿见你。
但我也算为你父亲卫安拼尽了全力,你那一跪我也受得。”
“是我心甘情愿,你不必替我难过。”
卫昭垂眸攥紧衣角,抬眸看向沈沉舟,想说些什么却被钱富一声控制不住的呜咽打断。
她愣了一瞬,前世直到死去她都未曾见过青阳县丞,更不知道沈沉舟到了青阳成了七品县令,不该是这样。
她不由得出声打断钱县丞抽泣:“钱大人,这请柬为何是您来送?”
呜咽声一下停住,钱富本在抹泪的手一下顿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钱县丞起了个头便紧张到结巴,沈沉舟只好接过话头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原本来送请柬的人该是军中传令官,送信小厮刚出京都就被劫杀了两轮。
定北侯大怒,动用军中八百里加急一路快马护送才将这请柬送到青阳,可传令官不识孤山之路,特来县衙找人引路。
靠钱捐出官职的钱县丞没见过上官,听到定北候府四个字便封了沉甸甸的金叶子揽下送请柬至孤山一事。
送走传令官后钱富邀县令来喝茶,神秘兮兮告诉他青阳藏了尊大佛。
可他话没说完沈沉舟就一个慌神摔了茶盏。
这位京都而来的落魄县令比谁都清楚隐居的小姐、藏起的大佛是谁。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无比严肃地将醉在攀附侯府更进一步美梦中的钱富打醒。
定北侯府送信小吏被劫杀两轮,凶手全身而退毫无痕迹,幕后之人必定大权在握。
这人不敢动八百里加急,难不成也不敢杀一个远在青阳的芝麻小官?
钱富盯着碎瓷片中摇动的浅金色茶汤,水面映照灯光晃了眼,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他明白了这是桩要命的买卖。
这请柬原是他的催命符,卫小姐这尊大佛,该是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