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鸢将卫昭旧衣妥善打包好,刚想寻不知去哪的李嬷嬷,抬眼就看到换好衣服的卫昭从里间走出。
黑色绣金色云纹的衣服在她身上格外贴合,她身量芊芊,黑色穿在她身上本该显得厚重,可偏偏那明媚异常的面庞让这衣服少了沉郁。
书鸢看到焕然一新的卫昭眼睛一下便亮了,衣服配上那张脸,她脑海中蹦出一个词——相得益彰。
卫昭边走边整理着衣摆,衣服是暖得,她手脚却越来越凉。
贴身里衣质地柔软,应是衬了棉,外袍用得丝绵格外轻便却又保暖。最要紧的是,这一身衣物从里到外都格外贴身,尺寸差距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不是谢府赔偿衣物的规制,这样合身的衣服也不该能出现在这种场合。
“书鸢姑娘,”卫昭轻轻喊了声有些呆愣的小丫头,“你是不是拿错了,这太过贵重...”
卫昭拉长话音,做迟疑状。书鸢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十分大方地表示这衣服就是给她的。
“公子吩咐过,从他库房随便挑了赔你。今日赶车的是我爹,溅你一身水本就抱歉,我当然要挑件好的给你。”
书鸢围着卫昭转了两圈,脸上笑意愈深,“我们公子眼光就是好,这衣裳真好看。我眼光也好,你穿这件刚刚好,像是专为你做的。”
说者无心,话落到卫昭耳中却坠着她一颗心沉了下去。
确实,太过合身。
“公子库房?谢公子库房里还放着女子衣衫呢。”卫昭故作调侃。
书鸢抬手帮卫昭整理起衣襟,将带着些许褶皱的云纹细细扯平,“公子每年都会吩咐做一些女子的四季衣裳,样式都是年轻女子的,就在那里放着,也没人穿,第二年又分给下人。”
书鸢又嘀咕一句:“去年好像没有分诶,公子是不是忘了。”
书鸢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情绪有些低落:“这府里何时才能有少奶奶呢,那些衣服那么漂亮。”
怎么会是这样?
前世她操持迁府一事,谢府库房里并未有书鸢口中的年轻女子衣装,若说有……
前世她待嫁时,魏夫人给她送来十几箱衣裳,她以为,是魏夫人心疼她于是命人赶制的衣物,而那十几个箱子,也自然地被归入她的嫁妆库房。
卫昭不自觉捏紧衣袖,手指带着细微颤抖。
十七岁前住持总说她长得快,一季没过完衣服就会短上了一节,静灵穿着几年前的旧衣服羡慕她每年都有新衣服穿。
倒是这两年身形落定一般没再有多大变动。
卫昭不由得去想,那些衣服或许真的是专为她做的。
可他为何知悉自己衣物尺寸,他到底比自己早重生多久?他是否早早便在宿因寺埋下眼线,不然他又是如何知晓玉姑行踪?
她前世,到底都遗漏了什么线索,谢澜峥瞒了自己什么?而做这一切的,又是哪个谢澜峥呢。
她趁书鸢对着她家公子赞不绝口的空档掩住了满眼不解与失落,再抬头便是带着恰到好处笑意的面庞。
“会有人值得谢公子的好,与他相伴一生,琴瑟和鸣。”
李嬷嬷站在门前踮着脚等太夫人那边回话的小丫头,左等右等不来,眼看卫昭要收拾妥当走了,急得直转圈的李嬷嬷心一横直接推门进了客房。
正被卫昭一句话感动到泪眼汪汪的书鸢被突然进门的李嬷嬷吓了一跳,拍着胸脯过去挽上李嬷嬷的胳膊就开始抱怨。
李嬷嬷看着她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戳着书鸢脑袋:“你啊…这般不稳重怎么在夫人身旁侍候。”
书鸢嘴一瘪就开始摇着李嬷嬷手臂撒娇。
卫昭看着眼前互动的母女露出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她也曾有过这般好时光,在她幼时,她也是这样缠着母亲任性胡闹,母亲也会满是无可奈何的说一句:“你啊…”
“好了,客人还在!”李嬷嬷故作严肃地训了一句,将手臂从书鸢手中拽出来,端方对卫昭见礼。
卫昭看着神情已然严肃的李嬷嬷,暗自松了口气。
李嬷嬷幼时便跟在太夫人身边,她父亲是名仵作,母亲不愿她日后承了这份家业便求了当时的上官将她送入谢府。
李嬷嬷心思玲珑,一双巧手梳妆打扮不在话下,幼时又由她父亲教导,能透皮看骨、由骨识人,识人辨物从不出错,不出几年就成了太夫人身旁大丫鬟。
前世卫昭靠李嬷嬷找到不少北疆将士的后代,看如今她的反应,卫昭想,李嬷嬷已然认出她。
“此番多有打扰,衣物已换完,这便告辞了。”卫昭屈膝回礼。
李嬷嬷站在门口没有动作,“小姐,您看旧衣是否要留下由谢府为您浆洗,您留个住处,到时遣人为您送过去。”
“不必。”卫昭轻声拒绝,“本就是我多占了便宜,便不再劳烦了。”
“那您也留个住处,日后我们也好将配套的钗环给您送去。”
李嬷嬷话音未落,书鸢就跑过去拉住卫昭的手,“对呀对呀,你留个住处。日后我也好去找你玩。”
卫昭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歉意:“我初至京都尚住在客栈,并非长久居所。”
书鸢一下泄了气,她很喜欢这位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识礼的姑娘。
“若无居处,不妨在谢府暂住吧。”
低沉而干涩的声音自院中响起,李嬷嬷闪身让开门庭,长长舒了一口气。
雨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了,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都透着压抑。
檀木雕花手杖在青石板上叩出沉闷声响,卫昭顺着那道声音看向院中来人,随着那道苍老身影步步逼近,缓缓低垂了眉眼。
卫昭自诩一生光明磊落,可她唯独不敢面对谢老夫人。
这位老妇人将她的父亲抚养成人,当年父亲兵败重伤消息传回京都,她来请太夫人为父求情,话音未落太夫人便急火攻心吐血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