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们之间有生死之仇,可是卫昭也不愿昧着良心诋毁他。
上辈子卫昭与他携手走过的那几年,每逢冬日他都要去黄河组织防凌。
如果他重生在决堤之前,只凭景德十七年这几个字眼,他就会义无反顾去往广饶。
他敢剑指广阳,他会举兵谋反。但他不会对即将发生的灾祸坐视不理,更不会弃手无缚鸡之力的大昭子民于不顾。
这是谢家一脉相承的野心,也是谢家百年不朽的风骨。
两人一时无话,谢澜峥指腹轻轻触了触青瓷茶杯,觉得没那么烫了便放到卫昭手边。
“什么时间会二次决堤。”谢澜峥打破沉默。
“三月十九,如今是二月十一,还有三十五天。”
谢澜峥见她神情一脸严肃微微别眼。
“你有没有想过,我父亲动身的同时,对方也必然会采取行动。”
谢澜峥盯着炕沿出神,他并不知道卫昭在试图阻拦什么,但是他觉得他该提醒她。
卫昭嗯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子,将谢澜峥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见他不应声,卫昭低垂眉眼手指摩挲着衣服上的金色云纹,轻声道:“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我以为你回来得很早。”
谢澜峥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出声。
“可我突然想起来上辈子魏夫人在婚前送我的那几箱衣物。”卫昭扯出一个笑,眼眶却微微泛起红。
“你并不是比我早回来几年,你只是在我身边埋了眼线。”
“从上辈子开始。”
谢澜峥看着坐在他手边的人,他张口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音也无法吐出。
他自诩能言善辩,可他在她面前却总是哑口无言。
卫昭并没有在意他的纠结,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安插眼线那必然想从我身上图谋些什么,既然你有所图,那么我总归是有用的。”
她转头,目光与谢澜峥交汇,里面的坦诚几乎让谢澜峥无地自容。
“我既有用,那你不妨帮一帮我。”
两人就这样对视半晌,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卫昭端起拿已经有些涼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回去时青瓷碰到桌面发出脆响。
“你杀我又杀玉姑之事我都暂且抛诸脑后了,你又在犹豫什么?”
卫昭好像有些生气,手拍在桌子上撑着自己站起来,轻哼一声就要往暖阁外去。
“长了八百个心眼子唯独长了半张嘴,说不出一句人爱听……”
“好。”
卫昭一句话剩下那两个字被那一个好字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谢澜峥。
谢澜峥没有看她,只盯着桌上还打着颤的那只青瓷杯,抬手轻轻拉住卫昭衣角。
“不管你是想留在京都还是想要覆灭定北侯府我都帮你。”
卫昭看着那只带着细微颤抖的右手有些出神。
上辈子他射出那支箭时手一定很稳,不偏不倚,直穿胸腔。
谢澜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了莫大决心,“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何必如此视死如归。”卫昭没忍住打断了他,把衣角从他手里扯出来。
“我活过来的时间还太短,二十几天改不掉上辈子的习惯。我总会摸空荡的手腕,在你面前也会下意识变得笨拙又自卑。”
卫昭情绪低落了一些,但是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你活得比我久回来也比我早,很多时候你看我像看傻子。可就拿贪墨案来说,你知道的未必有我多。”
“父亲留给我的情报网,大昭无出其右。”
卫昭说到这里时目光透出隐隐的骄傲与怀念,灼得谢澜峥心尖一片疼。
“阿昭,我从未小瞧过你,我犹豫只是因为害怕你要做的事情会伤害父亲。”
贪墨案牵连太多,无数双眼睛盯着父亲,如今又离开京都亲去广饶,他不敢赌。
听他如此解释,卫昭长长松了一口气,“我要你帮我就是为了谢相。”
“册封礼后我要去广饶,你帮我拖住定北侯府,让他们无暇顾及我。”
听她如此应答,谢澜峥轻轻弯了弯唇,面色温柔,轻应了声好。
卫昭嗯了一声就快步出门往魏夫人给她安排的院子走去,生怕迟一步谢澜峥就会反悔的模样。
谢澜峥坐在暖阁透过未关紧的门缝看着融入夜色的那道身影,目光一片晦涩。
为了探查他现在有多少可用人手,试探他对朝堂介入深浅,不惜借贪墨案引父亲入险地,更是忍着杀意演了好一出苦情戏。
卫昭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敏锐,也更为难缠。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谢澜峥旁边,谢澜峥抬手用力揉捏着眉心。
“户部在京郊那处矿脉里,都准备好了吗?”
“已经布置完成,只是近日多雨雪,怕出岔子没敢动手。”
谢澜峥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再等等吧,两日后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