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人被打了?”谢澜峥听着管家的禀报微微蹙眉,手指头在桌面上不住地轻点。
见自家公子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管家突然有些底气不足,弱弱补充了一句:
“是南郊县衙来的人,来领赏钱,说是您吩咐的......”
谢澜峥听到南郊两个字时手指一顿,略略估算一下时间后舒了一口气,带着些许无奈,“她倒是会扯旗。”
还不待思索自家公子说得是谁,又听谢澜峥发问,
“来人还说什么了吗?”
管家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来人只说是他们抓住了殴打相府中人的行凶者,留人在现场帮助布施,又遣了人来领赏钱。”
“给封些赏钱,再……”谢澜峥话语一顿,“算了,备马,我去趟南郊。”
“你怎么来了?”
谢相看着牵着马站在自己面前的卫昭脸色罕见的变了变。
“怎么从侯府出来的?”
见卫昭大大方方坐到火堆旁边,谢相一脸严肃地发问。
“京郊一座矿炸了,想来和定北侯有关,大理寺去拿人,我趁乱走了。”
话说完卫昭便十分不客气地拿碗从锅里盛了些热汤,又娴熟地把饼掰成小块泡了进去
直到卫昭吃完一整碗汤泡饼,谢相才追问道:“阿峥让你来的?”
卫昭犹豫了一会,斟酌着开口,“也算是他让我来的吧,毕竟他不肯的话我出侯府都艰难。”
见卫昭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拿出来几个瓶瓶罐罐,找人用冷水帮着净手后就开始小心翼翼地涂抹,谢相神色软了几分。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
在京都她处境艰难,在侯府更是举步维艰。定北候府诸人必定不会受委屈,但是门一关那些人怎么对她便不好说了。
此时她离京是最好的选择,等风波过了再回去,那时谢家上门商讨婚事,侯府也不敢再对她发难。
直到卫昭将手上冻疮都细细涂了一层药膏,又将那个小包袱板板正正包好,才正色道:
“谢相,当日我说完您便动身来广饶,我十分感激。今日我来见您,也是想再对您说一句话。”
卫昭罕见的严肃,端坐在朦胧月色中,像伫立在林间带着冷冽的石碑。
“这次凌汛不止是天灾,更是人祸,您信我吗?”
谢相并不很了解卫昭在孤山的五年经历了什么,但是那句突兀的话语说出口时他便明白,卫昭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次凌汛太过突然,贪墨案的恶劣程度以及在民间的影响更是让他猝不及防。
自家儿子大年夜癔症清醒后便请他务必遣人去广饶修缮堤坝、疏散群众。
卫昭回京那无比郑重的请求让他突然想清楚了什么。就那么一瞬间,盘桓在脑海的乌云散了。
他被贪墨案绊住了脚,一直在赈灾银去向上纠结,那个凌汛消息传来就生出的疑惑被他渐渐抛诸脑后。
今年黄河上下游冷暖差距并不大,工部甚至都没做破冰防凌工作,怎么就严重到新修的堤坝都溃堤了呢?
广饶的贪墨案率先在京都爆发,这恶劣至极的案子似乎一夜之间传遍广阳城大街小巷,而此时,陛下都未曾收到消息。
贪无大小,清官难寻。拨付的赈灾银不会全用在灾民身上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陛下也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要别太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为什么这一次上下官员胆大到如此程度,连一个铜板都不愿给灾民?
如果,这是被推到台前的呢?如果这场祸事只是更为溃烂伤疤的遮羞布呢?
谢相在那一瞬从卫昭眼里看到了答案。
他主审贪墨案便已在局中,他困在繁杂纷乱的迷雾中,被幕后之人引了路控了步调。
火光映照着面前尚又几分稚气的脸庞,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横枪挡在他面前卫二。
也是如她一般稚气未脱的模样,面对伏背长啸的老虎,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星沉哥,你信我能把你活着带回去吗?”
“我信。”
谢相回以同样的郑重。
卫昭紧绷的那根弦放松了些许,见谢相没有再问的意思,又生出些许疑惑。
谢相看着一下放松又小动作不停的卫昭眉眼柔和了许多。
她随她爹,父女俩都这样,心里憋着话想问时候总是做些动作来压抑好奇。
谢相在心里默数着,数到十的时候卫昭总算问了出来。
“您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卫昭一出声,谢相就没忍住弯了唇角,孤山五年到底也算是磨练了她,比小时候坚持的时间久了些。
谢相笑着摇了摇头,“你父亲的暗卫多半是落到你手里,所以你知道些什么并不稀奇。”
卫昭带着满脸不可思议问了一句:“您不知道暗卫的信物是什么?”
话一出口变成谢相莫名其妙,一向端方的人被卫昭一句话噎住,咳了半天才辩解道:“你爹的暗卫,我怎么知道信物是什么?”
“啊?”卫昭有瞬间的呆滞。
前世她与谢澜峥婚事敲定后,谢家下聘,谢相将那支可以调动暗卫的匕首作为聘礼给了卫昭。
他说,那是她父亲的东西,如今完璧归赵。
她以为,谢相应当是知道的。
“您不会是觉得广饶一路危险,不打算给我了吧?”
一句话脱口而出,谢相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没变脸色。
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提着马鞭到处惹是生非的小姑娘,卫安舍不得管教就提着她去谢府让他这个谢伯伯给卫昭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