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卫昭眉头紧蹙,他斟酌半晌,长叹一口气,十分委婉解释了一句:
“陛下最重声名。”
卫昭离京时还小,在那之前她所认识的陛下只是个慈眉善目的伯伯。
她眼里的陛下,与安河眼里的陛下不同。
当年十六岁的卫安带着两万精兵围了广阳城清君侧,助陛下荣登大宝。
陛下登基后,也是镇北将军一人一枪一马前往北疆戍边,一守就是十年。
镇北将军深得圣宠,同样,陛下对卫昭也极为喜爱,比之太子更为纵容。
可能在卫昭看来,陛下只是颇为宠爱她的长辈。
“陛下还等着百年之后史书评他一句明君贤王。”
他不会相信有这么恶劣的事件发生。
陛下也不会在意为工程顺利而祭天祭河的尸骨,他也并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情。
卫昭陷入长久沉默。
身为女子,又因父亲罪名未脱,她并无法涉足朝堂,因而朝堂政局她所了解并不多。
前世那些年她更多的都是为太子做事,身为谢家妇她不便进宫,也未曾再与陛下有过什么接触。
她只知道陛下笃信鬼神,生病后更是在宫里建了丹房供丹师为他炼制丹药。
那些她所了解的信息里,陛下并不能被称之为明君。
但是也绝不能说他是个昏君。
她看不到陛下身上的刚愎与昏聩。
可安河能看到。
安河家境贫寒,父亲被赋税活活压死,父亲死后,母亲病重,家里几亩薄田便被乡绅兼并。
卖田所得只够母亲抓七幅药,他在码头抗包,在酒楼跑堂,二十岁参军,二十三岁受将军之命组建暗卫。
他见识了众生百态,见识了人间冷暖。
初始他不懂什么政局什么民生,他觉得是他时运不济是他不够能干。
后来他渐渐懂了,所谓时运是金銮殿中那些达官显贵一手造就。
陛下端坐在金銮宝殿龙椅上,他环顾四周都是他的宫殿城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大昭在他治下政通人和。
“今年赈灾修缮堤坝朝廷开支巨大,想来最晚明年朝廷就要加收赋税了。”
安河突然说了一句,月剑有些听不太明白,但是卫昭懂了。
国库亏空,加收赋税可以增加朝廷收入,但是百姓辛苦劳作一年所得却不涨反降。
曾经她也只认为赋税是个数字,朝廷钱多了便皆大欢喜。
可是孤山五年,她见过太多被一亩三分地逼到绝路之人,精打细算过了五年,粗布衣裳补丁叠补丁,她才懂得何为民生。
月剑提过,赈灾支出北疆军费不可避免,国库已然亏空。
若是此时她将堤坝埋尸案翻上桌面,陛下不会认,更不会查。
一代明君在位之时不该出现埋杀忠魂遗孤之事,现今国库也不允许扒开堤坝移出尸骨再将其恢复原样。
卫昭一旦把这事掀出来,谢家首当其冲。
接下来受苦的,便是大昭百姓了。
为真相昭告天下让百姓艰难度日卫昭良心难安,可如今尸骨尚存,弃之不顾,不能让枯骨入土为安,她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