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无数章鱼的触手在撕扯着她的内脏。
那章鱼终于是把小鱼小虾喂进了肚子里。
霍司琅没有回头。
明艳桀骜的霍司大人,连沉默时都带着海风般呼啸锋利的轮廓,眉骨压着碎光,下颌线绷得紧,像被浪涛反复打磨过的礁石,凛冽沉静。
过了很久,久到贺兰烯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个短促的音节才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嗯。”
那触手已经要开始撕咬她的眼睛。
贺兰烯所有想问的话,最终都变成不发一言。
霍司琅转过身。
“知道的时候,我们竟然没有太意外。”霍司琅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很聪明,根本就没想过能瞒到死。只是一点一点地放出来,像是在给我们打预防针。”
“我很佩服你的坚韧与勇敢。现在,确实没人能轻易动你了。”
霍司琅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很凶很凶地拉过贺兰烯的手,帮她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步之后,她才继续说:“可我没办法不讨厌你这种行为,你一直在骗他!告诉我,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里面掺了多少沙子?几分真?几分假?”
“你答应和七七在一起,是不是就为了今天?为了拿这个当免死金牌?就算我不愿这么想……”
也难免多心这份感情的纯粹。
“你爱他吗?”霍司琅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爱他?可是毫无作用。”霍司琅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功过相抵,总部可以放过你做的事。但你骗了他,你的人族身份,你身后那摊浑水,你母亲生前的精神状况……总部绝不会让你与一个继承者结契,这点,你心知肚明。”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知道继承者意味着什么……”贺兰烯语速加快,急不可待,好像慢一步说完,那只章鱼的触手就会彻底搅碎她一整颗心脏,把她得来的、拥有的情感全部夺走。
“至于我的背景,我发誓,从未触碰过总部划下的那条黑线。你们可以查,都可以交给你们检验。”
“人族?”她微微扬起下巴,近乎挑衅,“这不会是阻碍,我们的契合度是100%,总部应该跟我一样知道这个消息。”
她反问:“霍司琅女士,您真正想跟我谈的,到底是什么?”
霍司琅定定地看着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
半晌,她苦笑一声,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伪装。
“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和一位继承者结契,你就等于亲手放弃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你必须为他诞下继承者,没有或许,没有商量,是铁板钉钉的必须。”
霍司琅从容补充道:“你也清楚,如今医疗早已高度发达,多数疑难重症都能得到妥善医治。可唯独孕育后代这件事,对女性身体的损耗,是再先进的技术也难以完全消弭的。更重要的是,生育从来不是终点。”
“你是一个非常有自尊,且把独立身体力行的孩子。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是没有归途的单行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您说的这些,我听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我才没法立刻给一个十全十美的答案。”
贺兰烯眼底没了半分年少莽撞,反倒多了几分通透的自嘲:“我还太年轻,连自己想要的人生都还没活明白。让我现在拍着胸脯承诺,太敷衍,对我自己也太不负责任。”
风卷着海浪声漫进窗棂,她忽然弯了弯唇角,开了个极轻极俏皮的玩笑,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奇思与无畏:“再说了,这世界连跨种族的契合都能做到百分百,万一哪天科技真的突破了,男人也能孕育子嗣呢?到时候说不定大家才更能共情这份代价。”
这话一出,霍司琅紧绷的肩线猛地一顿,那双素来沉凝的眸子里,竟真切地掠过一丝讶异。她盯着贺兰烯看了两秒,随即低低笑了出声,半点没有长辈的刻板。
她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贺兰烯的肩膀,“这世界本就没有绝对的规矩,你能跳出固有枷锁去想,就说明你没被条条框框捆死。你说得对,你还年轻,不必急着把自己困在‘必须’或‘绝不’的定论里。”
“若是有一天,男性也需要承担生育的代价,那绝不是该被歌颂的牺牲,而是和女性如今一样,需要被正视、被尊重的身体损耗与人生让渡。到那时,我也会一样希望,他们能拥有选择的自由,没有任何一种身份,能凌驾于个体的意愿和身体的健康之上。”
她重新望向窗外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海:“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我们希望你暂时离开他。你们是有史以来第一对跨种族达到100%灵魂契合的伴侣,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若任由你们这般发展下去,他会对你生出病态的依赖与占有欲,那会变成缠死你的锁链,让你窒息,彻底摧毁你想要的自由。”
“同样,你也可能发生我们完全无法预判的异变,无论哪一方出了变故,最终的结果都可能是一场灭顶的灾难。你懂我的意思,对吗?”
“而且……”霍司琅骤然打断她的思绪,目光灼灼,逼得她无处闪躲,“你口中的爱,真的足够纯粹吗?他感受到的,又当真是什么都不掺的真心?”
“你从欺骗开始靠近他,那就试着用真心来收尾。我们给你时间,等所有尘埃落定,你愿不愿意放下所有算计与考量,只凭着一颗赤子真心,干干净净、毫无杂念地,再去爱他一次?”
海面的粉霞被浪涛搅得支离破碎,浅滩的小鱼小虾不知是葬身鱼腹,还是躲进石缝寻得生机,恰如此刻的她,在看似安稳的礁石后,等着做一场孤勇的抉择。
或许,该勇敢地游出那片看似安稳的庇护所。
贺兰烯没有立刻应声。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飞快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尖凝了瞬,便被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
当贺兰烯再度转头看向霍司琅时,那双眸子里的水汽与软弱已尽数褪去。
她的选择,只有三个字: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