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夜背对着她,雕塑刀还握在手里,他盯着那团被他削得更烂、更扭曲的泥胚,像在审视自己同样混乱的心。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寸,他才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暗色,最终都沉淀下去,变成一片乌云。
乌云又很快散开,那束光芒又如当年一样重新在他身上照耀,分外炽热夺目,像是光怪陆离的一场梦。
当想要握住的时候,梦就会醒,有的时候,梦和现实都不会让人如愿。
霍司夜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刮刀哐当一声丢回工具堆,然后走到那块最烂的泥胚前。那团烂泥在他手下被反复揉捏、按压、推平,渐渐有了粗糙的躯干轮廓。
他停下手,看着那勉强成形的粗胚:“看得出它以后是什么样子吗?”
贺兰烯走近。
那泥胚确实丑,脖子太粗,肩膀一高一低,像随时会垮掉。她没评价,目光掠过那些粗粝的痕迹,停在霍司夜沾满泥灰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只要是你。”她抬眼,目光清澈,直接看进他眼底,“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贺兰烯语气笃定,“它也一样,我相信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固执的信任。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气,仿佛被这目光强行捋顺了,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泥胚,眼神沉静下来,甚至掺进一丝柔和。
“好。”他弯起唇角,轻轻许下承诺:“我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气氛松动了些。
贺兰烯像是想起什么,低头在随身的帆布包里摸索,掏出一个小巧的磨砂玻璃管,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管子冰凉。
“喏。”她递过去,“说好的赔礼,高中你就老头疼,现在也没好吧?按你的情况调的,赶在走前弄出来了。”
她示意他拿着,“试试管不管用,不行我再试试,你要给我时间哦。”
贺兰烯的目光扫过他敞开的领口,“冬天了,就算你不怕冷,也裹严实点。”
霍司夜接过。
玻璃管触手冰冷,但被她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一点暖意。
他只把管子攥在掌心。
“你之前让我照看的那些植物……”
“我顾不上了,你有空去透透气,冬天那儿也好看,前些天移了棵老梅过去。”
她眼神飘向窗外,雨停了,枯叶也飘走,下方只有一个存储着积水的坑。
暂且只有她一个人发现。
“但愿今年能下雪吧。”
她又从包里抽出一小张便签纸,边缘还带着撕下的毛边。上面用炭笔寥寥几笔勾了个圆头圆脑的雪人,两个黑叉叉当眼睛,一根短粗线是鼻子,憨得有点傻气。
她把纸片按在工作台面上,推过去,“给你画了个不会化的,让它代替我陪着那些小草小花吧。”
霍司夜的目光落在纸片上。
他盯着那两个代表眼睛的黑叉叉,伸出手,轻轻拂过那纸片,就像那双眼睛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想到这,霍司夜露出一个微笑,净了手,然后和雪人握了握,像是在与她说:“就像你还在。”
“什么?”她问。
“没有。”
霍司夜飞快地收回触碰纸片的手,然后小心地拈起那张便签,对折,再对折,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再抬头时,只余下礼貌疏离的笑意,挂在嘴角:“好,我有空就去看看。”
他目光扫过口袋的位置,“雪人……还没堆过。”
“我可以照着那幅画的样子堆吗?”
“当然可以,然后你还可以叫上我哥和阿祈!堆雪人特别好玩的,眼睛可以是黑色的石头也可以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珠,鼻子可以是胡萝卜也可以是白萝卜,肚子可以胖胖的,也可以宽宽的…”
霍司夜听着,没插话,他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意忍不住有了点真实的弧度:“嗯,胡萝卜,黑石头,胖肚子。”
斜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雨停了好一会儿,水坑被填平。
就像贺兰烯没能握得住那片枯叶一样,时间也该走了。
霍司夜的眼睛里并没有进过沙子,所以当这偏僻的工作室扬起尘沙时,他故意没有躲避,想像体验雪人一样体验沙砾。
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流下眼泪,霍司夜没想让她停下脚步,可她却还是回过头。
望着如往昔一般意气风发、光彩明媚,好似什么都没变的霍司夜,贺兰烯忽然向他招了招手,这是迟来的告别。
这间工作室落寞太久,还是吹起很多积灰。
他们隔着灰,灰色的像雨。
等到天边泛起金色,认识到已经到了黄昏夕阳的时候,工作室的主人姗姗来迟,她打着哈欠锁上门。
“喂?是卖家吗?现在我急需用钱,珀尔东洲我待不下去了……对,价格低一点也没关系,无所谓了,我们找个时间签合同吧?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电话那头说“好”,于是提了一个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