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东洲秋冬的寒气已经能咬疼耳朵。贺兰羽顶着他本周的第七种发色。
一种像是在化工染料桶里浸过的荧光红,刚刚完成了他反抗行动的最后一步:让全校停电。
当然没有人敢叫他的家长过来,他的家长现在在温柔乡里面恐怕也不愿意过来。最后是他那个见钱眼开、没一点文化的舅舅过来的。
舅舅随便说点话,脖子上、手上戴的宝石就足以让他出丑,没有任何一个体面的人会戴这种款式的戒指和项链。
家里早就乱套了。
父亲又弄回来一个私生子,母亲人在珀尔西洲度假,他们两个倒是默契的玩得开心。只是母亲对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没有跟她打声招呼,就又多了一个孩子的事,还是有些生气。
父亲反唇相讥:“你现在那里不也有一个孩子吗?”
是的,他母亲确实还有几个孩子。他贺兰羽若不是有贺兰家的继承者血脉,在他们眼里将什么都不是。
既然这个家已经烂透了,那他不介意再把它搅得天翻地覆。他先是吭哧吭哧考了个前所未有的顶尖名次,那份漂亮的成绩单短暂取悦了那对貌合神离的父母,让他们以为他浪子回头。
然后在今天,在这个他们或许正觉得双喜临门的好日子里,他把一切都搞砸了。逃课,顶撞校长,在校园里制造了几场鸡飞狗跳的混乱,最后让整个学校陷入瘫痪。
做完这一切,他挤开喧哗混乱的人群,躲到了教学楼背后那条结着薄霜的废弃小径,一个连朋友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背靠着墙壁,他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这种时候,这个样子,他不想被任何一个人看见。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空。肺里火辣辣的,身体却冷得发抖。
让父母蒙羞的目的达到了,可那份预期中的畅快却迟迟不来,反而被一种更庞大的茫然取代。
孟千秋那个满身烟酒气,只会数着钱骂骂咧咧的男人,在全校面前点头哈腰的丑态,比他自己被训斥,更让他感到难堪。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书本的身影从小径尽头快步走过。
是贺兰烯。
停电打断了她争分夺秒的学习计划,她正憋着一肚子火赶回宿舍。可眼角的余光扫到墙角那团扎眼的荧光红时,她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是哥哥。
那股无名火瞬间被一种更急促的情绪取代。她几乎没任何犹豫,转身就跑,冲向自己一楼的宿舍。
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柜子,翻出那件她省吃俭用好久才买下的、唯一一件称得上漂亮的湖蓝色连衣裙,手忙脚乱地换上,甚至还用手指沾了点水,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刘海。
然后,她再一次跑回那条小径。
这一次,她放慢脚步,假装只是路过。
他还蹲在那里,像一只颜色古怪的蘑菇。
一次,两次,三次……她在那段不足五十米的小径上来回走了七遍,到第八遍时,他终于被这固执的声响惹毛了,猛地抬起头。
“你!”他嗓子有点哑,眉头拧在一起,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眼睛里满是躁郁和不爽,“穿得跟个五彩斑斓的鸡毛掸子似的,在我眼前晃什么晃?碍事!”
贺兰烯僵在原地。
鸡毛掸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觉得最能衬出肤色的裙子,又抬起头。“鸡毛掸子?”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陌生词汇。
“为什么……像鸡毛掸子?”
贺兰羽被她这反应噎住了。他预想中的是对方哭着跑开或者破口大骂,而不是这种认真的、求解似的困惑。
他别开脸,语气更冲:“对!颜色土掉渣,还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蕾丝边,不是鸡毛掸子是什么?”
“哦。”她应了一声,居然真的低头扯了扯裙摆,仔细看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蕾丝。
好像确实勾丝了,像拉面。
贺兰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略微红了红。
这反应让贺兰羽心头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他重新埋下头,不再理她。
她却没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上前,在他旁边不远处学着他的样子蹲了下来,背靠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如果你伤心,又不想跟认识的人说……”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可以跟我说。如果不想跟我说,这里也有树洞,刚好有棵树。”
“树洞不会说话,只会听,你可以畅所欲言。”
贺兰羽没动,也没吭声,他应该让她滚开的。他讨厌同情,讨厌打探,尤其是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候。
各种利害关系,可能的嘲笑、怜悯或是利用,像条件反射般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凭什么不是那个没有任何目的接近他的人。
她肯定也别有所图。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怜悯或算计,就是一种简单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