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俱乐部的风格太过前卫大胆。就连咖啡区的灯光也称得上激情四射,背景音不是几个钢蹦儿,就是炮火连天。
很吵,但他们很安静。
伊芙和雷诺就这样相对而坐,嘴角牵起一个弧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个没有营养的话题。
聊到伊芙都觉得不耐烦。
“最近还好吗?”雷诺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无精打采了些,他刻意避开了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咖啡杯上。
“还不错。”伊芙的回答同样简洁,“项目刚告一段落。你呢?事业有没有什么起色,对自己的标准还是那么苛刻吗?”
“如你所见,老样子。”他补充道,“还在原来的部门。”
“哦,那很好。”
雷诺的眼球跟着流转的灯光转,眼皮半眯,轻轻答道:“是的。”
剩下半颗眼球望来望去也如实告诉他们,他们看起来很好。衣着得体,表情管理到位,仿佛真的只是两位久别重逢,略感生疏的老友。
从前两个人在一起时,除了谈情说爱,还有一大堆事情可以说。想象火车头轰鸣作响,想象一只兔子的复仇,聊一只乌龟的使命,论一只蜈蚣的鞋码到底有多长。
可现在他们似乎除了谈情说爱,再没有任何话题可聊。
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近况、干巴巴的对话。工作,学业,共同认识的朋友……安全的话题库即将耗尽,空气里开始漂浮起那些未被言说的东西。
但两个人的眼神都不足够含情脉脉,甚至称得上冷眼旁观。
他们当年分开,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爱到害怕那份纯粹的感情,在未来无数个可能因现实分歧而引发的争吵、埋怨中被消磨殆尽。
他们都看到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东西——谁也不能肯定,这道鸿沟哪一天不会引发一次地震。
家族期望的拉力,个人道路的抉择,以及那次她被迫妥协的相亲在他心上划下的伤痕。他们像两个手持珍贵琉璃的人,因为预见到前方道路的颠簸,害怕它摔碎,宁愿亲手将它安置在安全的展柜里。
因为太过珍视,所以选择在风暴来临前,主动停泊。
此刻,仅仅是坐在对面,感受着他熟悉的气息,看到他为她点的咖啡依旧是她习惯的少糖多奶,那些被理智强行镇压的情感就开始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伊芙端起杯子,想借喝咖啡掩饰情绪的波动,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的微颤。
雷诺则挺直了背脊,并不像以前那样坐姿那么标准,仿佛随时都要参加一场重要会议。他只是觉得那么做更有说服力一点,也不想被伊芙看见他的落魄。
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挽留什么,也不想去打搅她现在安定的生活。
“听说……你上个月去了西洲?”伊芙找了个新话题。
“嗯,一个短期交流项目。”雷诺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相接的瞬间,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温水煮青蛙开始变成文火熬汤。伊芙掰扯着自己的两条蛙腿,雷诺则努力将蛙头冒出水面。锅在咕嘟咕嘟冒泡,将两只本就害怕东窗事发的青蛙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折磨,让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像大火收汁。
伊芙忽然有些撑不住了。她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变成美味的盘中餐。
俱乐部的智能系统敏锐捕捉到了这对客人异常波动的生理数据。为了维持环境和谐,一个温和的电子音在桌边响起:“检测到二位情绪波动较大,为提升体验,本店提供两种服务模式:A·全机器人无干扰服务;B·更换专属真人情感协调员。请选择。”
两人都不想被深渊吞噬掉,但雷诺向来比伊芙慢一拍,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的动作,很深很深的地方才透出一点天光。
俱乐部为他们打开天窗。
他轻轻笑了,笑得很温柔。
伊芙别过脸,选择了A,并迅速完成了支付。
她需要空间,需要离开这个让她无法呼吸的,充满他气息的场域。
伊芙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包,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雷诺说:“好…注意安全。”
一名服务员适时上前:“先生,还需要续杯吗?”
……
“不用了。这里的码数太小,我女朋友穿了翅膀会很勒。” 说完,他留下有些困惑的服务员,步入了夜色之中。
“啊!他女朋友是血族,我刚刚没看出来呢。”服务员的同伴白他一眼,带着点郁闷,“好了,本来就比不过稀奇古怪的生意,等下又要被老板扣工资了。”
服务员撇了撇嘴,“这不是很习以为常的事吗?”无论是被扣工资,还是比不过“稀奇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