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菲最后问,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所以,你……你该不会一直都没意识到,他究竟有多爱你吧?”
她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有点懊恼:“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的。”
贺兰烯的头低得更低了。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一直都是一个知晓一切却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者。
她的世界之前一直运行着一套坚不可摧的底层逻辑,其核心代码只有两条:
第一,她是不值得被如此期待的。
第二:他本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啧,不应该啊!我觉得挺明显的。他软硬不吃,最烦别人强迫,要是真不喜欢你,当初……怎么会在你面前刷存在感。”
“对了,不说这些,那这些天烯烯你干了什么?”
贺兰烯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没什么条理:“就……看着他。找点事做,报告,数据……不能出错。他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也不会给他惹出什么麻烦。”
她停了一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说什么都像借口。”
慕容菲正要开口,霍司夜端着个很大的托盘走出来,上面盖着保温罩。他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身上还沾着一点清淡的香气。
他把托盘放在贺兰烯面前的矮几上,掀开保温罩。
里面有一小碗熬得浓稠金黄的鸡茸粟米羹,旁边配着蒜香面包条。一份清炒的芦笋百合,还有一小盅炖得酥烂的番茄牛腩。
每一道,都避开了贺兰烯明确不碰的东西:她讨厌八角茴香的味道,所以汤羹里没有任何相关香料,她对腥味敏感,虾饺用的是特定品种,并用姜汁预处理过,她不喜欢吃煮得太软烂的蔬菜,她对香菜只是不讨厌但也不热衷,所以单独放置。
但她喜欢的都在:微甜的金粟米,烤得香脆的面包表皮,番茄炖煮后酸甜浓郁的汤汁,软糯带点奶香的米糕。
贺兰烯看着这桌明显花了心思的饭菜,慢慢抬起了头。
她小时候总是被母亲关在阁楼上,母亲很瘦,看上去也不爱吃饭,所有食物都是一个小厨房送过来的。
母亲只负责给钱,对他们缺斤少两、滥竽充数的事从不计较,于是小厨房愈发肆无忌惮。
对贺兰烯来说,食物只是一种能吃饱、提供足够能量的东西,没什么人在意她的口味,更别提喜好。
讨厌的也得吞下去,不然就饿着。
后来遇到一些人,有的注意到她吃得少,会多给她一份能量棒,有的发现她总是避开某些菜,会默默把她餐盘里的那些挑走。
再后来,人多了起来。
哥哥会记得她喜欢甜食但不喜欢太腻,理理会分析她的口味调整食谱,施雅每次见面都搜罗一堆稀奇古怪的零食塞给她,翟梦会给她送记忆里好像停产的果汁糖……
现在,眼前这桌饭菜,是另一个记住她口味的人做的。不是敷衍,不是“有营养就行”,是清楚知道她讨厌什么、喜欢什么、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会让她多吃两口。
这些碎片就在这一瞬间,铮然一身,串联起来。
原来被爱着。
原来自己也值得被这样平常而固执的爱着。
暖意真正到来。
像冬日晒透的棉被,蓬松地,毫无保留地包裹住她。安全感,这个她以为此生与之无缘的词,此刻化作了具体的体温,从四肢百骸缓缓渗入。
心里那个一直漏着冷风的豁口,被悄无声息补上,从此风雨不入,明媚如春。
慕容菲已经凑过来,自己拿了个碗盛汤,顺便掰了半块米糕,捏碎了喂给绕着她脚边打转的小蝙蝠们。
霍司夜给贺兰烯添了半勺牛腩,小心地避开了那撮香菜。
他等她吃了很多很多口后,才重新说话:“贺兰烯,如果阿祈从此和你划清界限,再之后是和你毫无关系的人生,你只能旁观,或者连旁观都不能,你能接受吗?”
贺兰烯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瓷碟边缘。
刚才被食物熨帖出的一点暖意瞬间抽离,从脊椎末端窜上一股尖锐的寒意,直冲天灵盖。胃里刚刚吃下的东西翻搅起来,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呼吸卡在喉咙里,进出都变得困难,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震颤。
不。
绝对不行。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快,带得矮几上的汤碗晃了一下,汤汁溅出几滴。她转身就想往门口走,想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个问题,回到那个堆满他旧物、仿佛还能汲取到一点虚幻联系的巢穴里去。
“贺兰烯。”
“你害怕成为累赘,它是停滞或倒退,是负债和剥夺,你不想因为爱而妥协。”
“你还恐惧你们之间的契合度,它带来的不止是吸引,还有潜在的情绪失控风险。你担心某一天,你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伤害他或违背他意愿的事。”
“对你来说,欺骗就是欺骗,以爱之名的欺骗,依然是欺骗。你同样也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逼自己离开,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只要他在那里,只要他对你还有影响力,你根本停不下靠近他的脚步。是不是?”
“可是,烯烯,你或许从未想过,他最不忍看见的,就是你此刻的模样。”
慕容菲屏住呼吸,连喂蝙蝠的动作都停了。
贺兰烯始摇头,幅度很小,很急促,喉然后,那摇头变成了沉重的、一下下的点头。
每点一下,都像用尽了力气。
“……是。”
“我触犯了规则……他们不相信我爱他……契合度……太高了,有太多未知风险,我讨厌风险,我会影响他……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不行——”她骤然哽住,“我受不了……他不能走……不能和别人……不能不要我……我受不了!绝对……绝对不行!”
最后几个字是嘶喊出来的,眼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霍司夜握着她手腕的手上,如此滚烫。
慕容菲立刻扔下手里捏碎的米糕,扑过来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别这样,没事的,没事的……”
几只小蝙蝠惊慌地吱吱乱叫,拍打着翅膀飞起来,围着她打转,用小身体贴她的手臂、脸颊,小鼻子蹭来蹭去。
霍司夜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转到她面前,用掌心很轻地贴了贴她湿漉漉的脸颊,然后拇指的指腹缓缓擦过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
“别哭了。”他温柔地说,“那如果,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声音呢?如果他早就把所谓的风险,都算进了和你的未来里?如果他气的,不是你离开的原因,而是你单方面做了决定,没给他一起面对的机会?如果他最不能原谅的,是你那句‘重来一次还会这么选’——因为那句话等于告诉他,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你依然会选择抛下他,独自处理?”
看她时,眼神总是先于意识抵达,那里面的情绪对她来说一定很奇怪,以至于必须要用一片沉静夜色去遮掩。
可是静水流深,当她若有所感抬眸时,他已恢复成清隽温和的注视,不再泄露分毫。
“你得相信阿祈。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最清醒冷静的时刻,依然做出了这个选择。他知道一切风险,也准备好了所有后果,包括最坏的那种。 ”
“他生气是因为你好像觉得,这一切必须由你一个人来承担。你把他推到了被保护者的位置,却忘了他原本该站在你身边。”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抽噎声却渐渐轻了,怔怔地看着他。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用自己的精神力慢慢包裹住它们。
“贺兰烯,你要知道,在他眼里,你就是规则本身。”
*
值夜的保镖在凌晨三点换岗。
呼吸声被背景音吃掉大半。
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青铜灯盏燃着幽幽冷光,映着伏苏祈靠在墙边的身影。
他坐在那儿,整个人像浸在冷水里,安静,潮湿,昳丽,带着一种被遗弃后缓缓腐烂的漂亮。
面前的地板上,已经散落了一层无精打采的……羽毛。
血族的羽落期并非随时可以触发,那是一种伴随生理不适的周期性换羽。强制催发,无异于自我折磨。
又一次精神力波动在室内荡开,伏苏祈肩胛骨的位置,虚空中仿佛有涟漪扩散,紧接着,更多柔软、绯红的羽毛簌簌落下。
羽毛大部分很快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但偶尔有那么十片或几十片,落下时内部会闪过暖橘色的光,随即隐没在深色绒羽中。
这是极低概率下产生的,天然具有微暖效能的“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