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芳哄堂大笑。原来她们聚一处,是在挑选绢花。
女儿家的花事,真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妙光景。
纤凝赧然道:“公主谬赞!”
来公主府点过卯,阿瑶和猫咪都相安无事,她便没打算长待。闲话半晌,便找了个由头离开。
说是很快,其实出来也不早了。晌午已过,街道上显得冷清。
快快赶回冯府,从门房处探到,新来的表妹已然回府。纤凝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在小婢的带领下,赶到膳房。
九凤蹲在庖案下,眼神呆呆盯着地面。
“凤娘?你在看什么?”
这声凤娘一出,她当场恍惚!好似自己仍身在东海边的那个小渔村,而呼唤她的,是阿娘。
再一看,是纤凝。
埋头端出一陶钵:“在看我起的面。”
纤凝兴致勃勃跟过去:“你等等,我先把袖子挽挽。”
凤娘把面倒在案上,拿手指到处戳戳按按。
“一般来说,养半个时辰就足够。你回来得晚,多发了一会儿。不过也没关系。”
“这个是怎么弄的?”纤凝学着九凤的样子,这里戳戳,那里按按。面团像是活的,一下裹住半根手指。
“这个不难。面粉加老面,加猪油,加一丝丝盐,再用温水揉成团。”
九凤动作娴熟,将面团分十剂。
纤凝举着两只手,认认真真听讲。
“你将剂子揉成团,再擀开成圆。”
“抹一层油,撒满胡麻,再擀一遍,胡麻轻易不会掉。”
纤凝恨自己没有八只手,不管她如何小心翼翼,浑圆都会在她手下慢慢变成或缺月、或长条、或方形,胡麻沾得满手,比面饼上还富足。
她渐渐歇斯底里。
九凤看出她的窘迫,宽慰道:“你是第一次,已经很厉害了。我刚开始帮阿娘做胡饼时,总惹她生气,恨不能将我赶出去!”
一时忘乎所以。骤然清醒,便如鲠在喉。
“做好了,接下来呢?”纤凝问。
“这户人家有饼炉,直接沾水贴边上,不到半刻就能取出来。”
这活简单,纤凝同九凤抢着干。
如鲠在喉,却还是期望有人同她提起以前的事。无人提,只好自言自语。
“以前我们家没有饼炉。蒸菜烧汤,或炊饼,都用一口铁锅。阿娘捡些圆润饱满的河石,洗净晒干。做饼时,铺平锅底,等石子烧得滚烫,先铲一半出来,等把饼放进去,再盖上。有时也不盖。”
“那上回我们吃的,是盖了的,还是没盖的?”纤凝柔声接道。
“那回是没盖的。不过我还是喜欢盖过的,口感焦脆,一口咬下去,耳中都是响。”
半刻钟一晃而过,还不够二人将用具归还原位。九凤闻着香味,停下活计,取下挂在墙上的火箸。
纤凝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顺手摸出一菱花柈。
九凤先夹出一块。色金黄,香满堂。咬一口,酥得直掉渣。
见她没有反应,纤凝心急,问道:“怎么,没熟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做饼,就以失败告终了?连九凤也没能挽救?
“熟了。”九凤回过神,急忙将余下的饼夹出来。
纤凝满心期待咬了一口,一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饼,简直无与伦比!比她们在外面买的不知好吃多少倍。
“纤凝,妘女为你做过饼吗?”
九凤突然发问,纤凝一口饼噎在嗓子眼。连灌三盏茶水。
末了,她仔细回想。
“好像,没有。”
仔细回想,她才发现,妘女似乎极其不爱做这些。煮菜倒是煮过,次数大概一只手能倒过来。通常都是大手一挥,变出一桌简单的餐食。
当然,她们也经常进城开荤,找一家生意繁荣的食肆饱餐一顿。少数时候,也会随便采些山里的野果果腹。
“如果妘女也为你做过这些,或许你就能明白我此刻的感受。”
她想,自己阿娘不在了,纤凝阿娘也不在了。若说还有谁能切身感受,那便非纤凝莫属。
纤凝心底蓦然升起一股醋意。妘女,确不曾为她做这些。
“饼的味道,变了。”冷不丁说完这句话,九凤忽然瘫软在地。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阿娘平日里做的来的,为什么饼的味道不一样了?
她一口一口往嘴巴里填,好似无底深渊,再怎么填都填不满。
可那方天地太小,实在塞不下。塞不下,就要涌出来,从她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纤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九凤。她亦如坠深渊。心里堵得厉害,直堵到喉头,堵到天灵盖,堵得她恨不得拼命捶头。
她受不了。慌慌张张卷好几张饼,逃也似的夺门而去。
她不敢在待在那里。她怕如果继续同九凤在一处,自己就要因头痛欲裂而亡。
她不惧死,只不喜欢这样折磨人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