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望向小庄的背影，又看向程芮恩，他摇摇头问：“你是小庄的？”

程芮恩眨了眨眼，回：“朋友。”

医生叹了口气，说：“好好劝劝她，这孩子，执念太深，恐怕…误入歧途啊！”

程芮恩又问了一些周蓉的状况，以及旁敲侧击了小庄什么时候会来，暗自盘算着自己打算温水煮青蛙的计划。

乡下的元宵节，素来冷清。

没有满城喧嚷的烟花，只有零散几户农家挂着的红灯笼，昏暖微光垂在院檐，被晚风轻轻吹晃。

田埂空旷，夜色沉得温柔又寡淡，整片村落都静悄悄的，只剩风声漫过荒草，簌簌落地。

程芮恩家挨着村口土路。

夜色浓稠，月色浅浅铺在水泥路上，她刚准备出门去路口扔垃圾，抬眼便看见老槐树下立着的人影。

是方俞。

他身形健硕，皮肤黝黑的将要融入夜色，唯独那双眼睛，闪闪发亮。

他穿着洗得干净的棒球服外套，局促地站在光影交界的暗处。

方俞的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依旧是那副怯懦内敛的样子。

满打满算，他们只认识了短短半学期。

太短的交集，短到旁人都记不住这个沉默、习惯独来独往的转学生，短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对班里的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淡漠。

只有方俞自己清楚，这半学期的光景，是他平淡十几年人生里，最鲜活的一束光。

程芮恩微微一怔，起身走了过去，她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明天过后，他就要彻底转学离开。

仓促而来，仓促而走，短短半学期的高中交集，即将彻底画上句号。

方俞听见她的声音，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熟悉的局促慌乱堵上心头，舌尖发紧，结巴的字音轻轻磕出来：“我、我……路过。”

谎话蹩脚又明显，县城到这边村子很远，夜色深重，他分明是特意绕了很远的路过来。

晚风轻轻拂过，吹散了少年耳尖的热度。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清澈的眼眸，视线落在脚下斑驳的泥路上，隐忍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敢在离别的前夜，悄悄袒露。

“程、程芮恩。”方俞抬眼，声音很轻，带着独有的沙哑滞涩，却异常认真。

“我、我明天，就走了。”

程芮恩轻轻颔首，眼底带着温和的平静：“我知道，一路顺利。”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方俞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此生最盛大的勇气，冲破舌尖的桎梏。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坦诚心意：“我、我喜欢你。”

字句磕磕绊绊，干净又纯粹，没有半分杂念。

不是经年累月的执念，却是半学期朝夕相处里，日复一日悄悄滋生的心动。

是课堂余光里的身影，是课间偶然的对视，是他孤僻灰暗的高中时光里，唯一的光亮。

“只、只有半学期。”他清醒得可怕，直白地点破这段短暂的交集。

“我知道，很、很短。”

“我嘴笨，胆小，还、还结巴。我不好，一点都、都不配喜欢你。”

短短数月的相识，他始终远远看着她。

看着她清醒自持，看着她从容安稳，看着她活在明亮坦荡的世界里。

而他，自卑，不善言辞。半学期的遥遥观望，是他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我没有打扰过你…从来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守护着这场短暂的心动，藏得极好，不露分毫，从没有给她添过一丝麻烦，没有打乱过她半分生活。

默默看着，悄悄心动，仅此而已。

“我知、知道我们不熟…也、也知道你不会记得我。”

晚风掠过村口，吹得树梢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少年单薄的身上明明灭灭。

方俞的眼底褪去了紧张，多了几分执拗的坦然，结巴渐渐平缓，话语轻而坚定：“我不…不要你的回应。”

“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这场始于高二上半学期的心动，不必开花结果，不必被人知晓，只需在他心底好好落幕。

“我现在太、太不好了…胆小、懦弱、连话都、都说不好。”

他不愿以这般狼狈平庸的模样，成为她记忆里匆匆而过的路人。

“我走之后，会好好改。好好读…读书，改掉结巴…改掉自卑。”

他要为这场短暂的心动，成为更好的自己。

“等、等我变得足够优秀…等我能大大方方和你说话的…的时候”

他抬眸，望向月色下眉眼温柔的女孩，眼底藏着最干净的期许，留足了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我再来见你。”

不是纠缠的告别，是独处的约定。

半学期的萍水相逢，一场安静无声的美好。

他因她心生光亮，也为她奔赴成长。

方俞轻轻弯了弯眼，褪去了所有局促，露出少年最纯粹的笑意：“你要一直好…好好的，程芮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融进乡村沉沉的夜色里，单薄的背影坚定又孤勇。

月色依旧温柔，村道寂静无声。

有人清醒度日，有人为一场短暂的遇见，默默蓄力，静待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