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芮恩站在重生的时序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霸凌者的恶从不是一时兴起的冲突,是贯穿数年、层层堆叠的习惯。
所有被湮灭的证据、被封口的受害者、被学校压下的处分,这一世,她要一一打捞,悉数归账。
她的方式最冷静,也最致命。
晚自习后的走廊空寂得发冷,程芮恩刻意选在了最僻静的转角,避开所有往来的同学。
她脊背抵着凉凉的墙壁,姿态平静,眼底却沉淀着重生归来的、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冷透的清醒。
王敏是被她轻轻叫住的。
女孩抱着薄薄的练习册,身形纤细单薄,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过往无数次被孤立、被起哄、被恶意裹挟的记忆,让她对独处、对陌生人的约谈,本能充满恐惧。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程芮恩的声音很低。
“关于小庄,周蓉,还有方瑶她们。”
王敏的指尖骤然攥紧,练习册的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小声道:“怎…怎么了?”
程芮恩抬眼,目光落进她忐忑不安的眼眸里,字字清晰:“造成这样的结果,你觉得…是小庄的错吗?还是周蓉的错?你愿意站出来作证吗?”
这句话像一块冰石,狠狠砸进王敏的心底。
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变冷,喉咙紧紧发涩,鼻尖酸涩得发胀。
晚风很轻,吹得走廊尽头的光影忽明忽暗。
王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程芮恩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钝刀,轻轻划开了她刻意尘封数年的记忆。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潮湿难堪的初中生涯,顺着思绪缓缓翻涌上来。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日光毒辣,晒得校园水池边的瓷砖发烫。
没有人记得那天普通的课间,唯独王敏记了许多年。
彼时的她怯懦、孤僻,不爱与人扎堆,沉默得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
可越是温顺无争,就越容易成为恶意肆意落脚的地方。
方瑶几人当时就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拦在水池边。
没有缘由,没有争吵,仅仅是看她独处落单,仅仅是觉得无趣,便将所有无处安放的闲恶,尽数泼在她身上。
推搡来得猝不及防,力道不大,却足够狼狈。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跌坐进水池边缘浅浅的积水里。
夏日温热的池水混着池壁积攒的青苔水渍,瞬间浸透了她的帆布鞋、裤脚,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黏腻又冰冷。
池水不深,伤不到人,却足够让她当众难堪。
周遭路过的同学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低声哄笑。
那些目光像细碎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没有人上前扶她一把,没有人出声制止,所有人都习惯性地旁观、漠视、避而远之。
在那个默认“欺负弱者是玩笑”的环境里,靠近她,仿佛就会沾上晦气。
她狼狈地从水里撑起来,浑身湿透,鞋子灌满泥水,沉重得抬不起脚。
难堪、窘迫、委屈密密麻麻堵在喉咙口,眼眶酸胀发热,却死死不敢哭。
她低着头,任由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被全世界孤立抛弃。
方瑶一行人走后,所有人都躲开了。
唯独小庄,她其实向来不爱掺和任何热闹纷争。
但那一天,她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步走到王敏面前,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刻意的怜悯,只是安静地脱下自己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递到她脚边。
她声音很轻,淡得像风:“穿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