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上少了两人,要拉上来便简单得多了。
韩纪用力拽着绳索,魏九的身体便慢慢上移。
她猛一使劲,便听得咔哒一声,垂眼看去,便见魏九小臂上的臂鞲因不断摩擦崎岖坚硬的山石而断裂,坠入深渊之中。
“好在不是绳子断了。”韩纪长舒了一口气,朝他伸出手,喊道,“把手给我!”
魏九朝她伸出手去,二人双手交握之时,狂风吹开袖子。
“你这次再摔下去,我真没力气拉你了。”韩纪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可这笑容下一刻便僵硬地冻结在她的脸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之上,在那处,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一道咬痕。
咬痕很浅,浅得就快愈合了,可咬痕之下,毒蛇的牙印却很清晰。
修蛇之毒,会留下永远的伤痕。
韩纪目光一怔,刹那之间,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万仞山的寒风从她的眼睛里吹了进来,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冻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倘若此时有人一剑从她背后砍来,她想,她的身体断开之时,可能不会流出一滴血。
韩纪凝视着那张银色面具,试图从中窥见他的真容,可最终瞧见的只有风雪之中自己那狼狈不堪的脸。
终于,她移开目光,控制着自己不再去瞧洛渭一眼,颤声道:“想到曾经名动天下,让妖魔邪道闻风丧胆的寒山宗宗主被你耍得团团转,你是不是很开心?”
洛渭惊愕地抬起头来,韩纪面上的笑容已然不见了。
他想开口解释,可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在风雪之中化作了一张毫无感情的塑像。
韩纪微微扬起头颅,眼睫垂落,遮住冰冷的目光。
“我说过,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寒风将她的声音吹得微微颤抖,但这颤抖全然是因为寒风的缘故,她的身体依然如一尊石像一般在山巅巍然不动。
她松开了手,天地之间,只剩一段随风摇曳的绳索。
未干的血液,正从绳索上滴落。
韩纪拖着力竭的身体,走到神谕剑前。
百年之前她死在万仞山陨魔洞中,神谕剑便遗落在此处。
她抚摸着剑柄,感受着神谕剑里那股令人震撼人心的力量。随着她的抚摸,凝结百年的霜雪渐渐融化,沉寂百年的神谕剑终于再次露出了真容。
可如今却不是拔出神谕剑的时候,仙门百家对神谕剑虎视眈眈,一旦她拔出此剑,寒山宗、玉苍派一定会迎来再一次的腥风血雨。
那个时候仅凭她一人之力是无法守住神谕剑的,倒还有一个玉决明,可那个玉决明此刻在韩纪心中也不能完全相信了。
如若此次不拔出,日后仙门道盟一定会派出一批又一批的精锐前来寻剑,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因夺剑而死在万仞山下,与其如此,不如今日让她将神谕剑驱散在天地间,待到来日将剩余的灵宝寻齐,恢复力量,再设法唤回剑身,去寒雾林重聚剑灵。
念及此,韩纪不再犹豫,默念法诀,双手握住神谕剑剑柄,重重下压。
只听嗤的一声,一道耀眼炫目的寒芒从神谕剑剑身溢出,沁入大地之中。
一阵风从山巅之上吹过,众人争夺的神谕剑在这道寒芒之后化作数不清的霜雪飘向天地之间。
韩纪缓缓走至崖边,目光渐渐下落,缓缓聚焦在那段绳索之上。
绳索的尽头空无一物,韩纪的心中也空无一物。
万仞山山高万丈,洛渭身上并无摘星令,一旦坠落,便是粉身碎骨。
纵使他没有粉身碎骨,落霞地里的结界专克邪魔,即使他有移山拔海之力,半妖之身,也绝不可能打破封印,从此处出去。
他,必死无疑,而这也是韩纪最想看到的结果。可手刃仇敌,大仇得报的她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她既不难过,也不开心,恰好处于悲喜之间那微妙的分界点,心中空落落的一片,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落霞地中,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在这声叹息过后,韩纪拿起了怀中的摘星令,用力一捏,金光自摘星令中散出,一个巨大的法阵落在山巅之上。
韩纪紧盯这道法阵,眉头一皱,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她握紧手中的摘星令,急忙往坚硬的岩石上砸去。在摘星令即将撞在岩石上击个粉碎之际,一股力量化作的触手从法阵中伸出,隔开了摘星令与岩石。紧接着,那触手灵活的一卷,便从韩纪手中夺走了摘星令。
摘星令高高抛起。
法阵之中,一个人影踏了出来。他长发高高束起,黑衣如墨,面上戴着一个十分狰狞的金刚面具,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视着韩纪。
摘星令被他收进怀中,他手上寒光一闪,一柄长刀现了出来。
只用一眼,韩纪便知此人与以往自己面对的那些敌人都不一样,他不但不是妖邪,反而是仙门中的大能,说不准正是仙门道盟之中某一个对神谕剑虎视眈眈的长老。
如今退无可退,却临大敌,便只得严阵以待了。
韩纪后退半步,握紧了青木杖,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轻笑一声,道:“韩纪,把神谕剑交出来,我饶你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