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漫天乱云冷雾之中,出现一个疾掠而下的身影。
那身影衣袂翻飞,发丝高扬,刹那间便逼近了他,在他摔成一滩烂泥之前,稳稳将他接住。
阿随只觉一股寒冷的苦香沁入鼻尖,胸膛中的心尚未适应这大起大落,便又觉天翻地转,再回过神来,已被抛入寒潭之中。
潭水飞溅,瀑布轰鸣。
阿随被潭水呛得眼睛发红,喉头生痛,连忙从潭水之中冒出头来,望见立在寒潭旁的身影。只是一眼,他便觉得刺骨的寒意化作了温暖的春风,心中不知有多畅快。
他晃了晃耳朵里的水,兴奋地往潭边游去,边游边道:“阿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的……”
阿姐冷冷地看着他,可在他看来,阿姐看谁都是这样的目光,因此阿姐虽然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心中却很爱他。
否则,她大可看着他摔成烂泥,何必出手救他。
“我同你说过,不许你下崖,你为什么不听?”
阿随爬上岸,坐在潭边,双脚沉进潭水之中,一摇一摆地拨着水,道:“阿姐的话我不敢不听,可是我方才听到外头有人喊救命,我以为是那个送饭的弟子,奔出去后,望见崖壁上有个人影,我本想救人,可谁知道我到那里的时候,那个人影忽然不见了,我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说到此处,阿随便觉得有些愤愤不平,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说道:“你明明说让他三日送一次饭给我,谁能想到他第四日了还不来,我都要被饿死了。”
他正欲发怒,让阿姐给自己主持公道,却听得阿姐说:“昨夜万妖圣殿余孽突袭寒山下的数十个村寨,韩江自请外出除妖,今晨已于乌云寨战死。”
阿随听了这话,不禁呆住了。
他过了很久,才喃喃道:“看来修仙也没什么好处,那么厉害还是说死就死了。”他忽然想到什么,望着潭水,低声问道:“韩江是被谁杀死的?”
冰冷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是妖。”
阿随道:“妖总要有名字吧,总不可能每一只妖都杀了他,他那么厉害,是哪一只妖杀了他呢?”
“妖就是妖,阴险狡诈,奸恶暴戾,最爱害人。每一只妖都要杀,每一只妖都该死。”
阿随愣住了,偏转过头,却望见闪电之下阿姐白得骇人的脸孔。
闪电瞬间而逝,黑沉沉的夜色又重新笼罩着阿姐的脸。
阿随看不清阿姐的神情,只依稀瞧得见她的轮廓,灰蒙蒙的,冷冰冰的。这种感觉,让阿随想起了山谷之中雕刻的石像。
那时他学着寒山宗弟子去拜祭石像,抬头看去却发现那石像的脸上没有笑容,眼中没有光亮,皆是无情的死物。
他的阿姐,是不是也用那同样无情的眼神瞧着他?
他的阿姐,是不是也会变成死物。
阿随第一次害怕她的目光,垂下眼帘,颤声道:“阿姐,你很恨妖么?”
“我不恨他们,我只是要杀光他们。”
她说这话时,阴恻恻的目光落在他肩上。
阿随忽然感到害怕,咽了咽口水,尚未开口,便听得阿姐说:“从今日起,你便住在千扶崖上,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下崖,如果下崖,我就杀了你。”说罢,她转身离去。
“寒山宗肯定出了什么大事,不然阿姐不会把我关在千扶崖上。”念头一起,阿随心跳如鼓打,连忙追出,拽住她的衣袖,终于将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话说了出来。
“阿姐……你……你也会死吗?”
阿姐并未回头。
她淡淡道:“我杀人杀妖,自然也要被人被妖杀死。我手上鲜血无数,罪孽重重,终有一日,必将尸骨无存,不得好死。”
话声落地,她的身影如一阵风消散。
漆黑的天幕上泛起一阵水波似的寒光,千扶崖碧水石刻外,金线结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阿随跌倒在地,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庞滚落。
一滴泪水落在他的脸上,洛渭眼睫轻颤,从往事之中脱身。
他睁开双眼,依稀望见榻边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轻纱浮动,烛火摇曳,窗外雷声大作,电闪雷鸣,那人影转身而去,正如百年之前,千扶崖上,他与她的最后一面。
刹那之间,从前与当下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