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怎么办呢?
屋外传来脚步声,韩纪睁开双眼,松了门栓,看着带着大夫走进院中的韩昭。
竹青色的纱幔被挽起,大夫先是替洛渭把脉,随后掀开被褥,检查他身上狰狞的伤口。
咔嚓一声,剪刀剪开沾满鲜血的衣裳,烧得通红的银针触碰到血肉的刹那,洛渭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韩昭死死地按住他的双手,道:“小子,别乱动!给你治伤!”
洛渭身子不住地挣扎,力量大得如同一只野兽,即使韩昭眼疾手快地给他施了定身咒也无济于事。
他双眼紧闭,满头大汗滚滚而落,嘶哑着喊:“阿姐……不要走……阿姐……”
这一声又一声的阿姐落入韩昭耳中,烫得他耳朵微微发红。
他是男人,而且是尝过情爱滋味的男人,自然知道这声声阿姐中蕴含的情意,这哪里是叫阿姐,这分明是叫情人。
可是他阿姐是谁?韩昭想不到,也不敢想,只得用眼色去打量大夫的神色,见大夫见怪不怪,他才又低着头低声同洛渭说道:“小子,你先治伤,伤治好了再去找你阿姐。”
洛渭似乎听见了这句话,又似乎没听见,只顿了一顿,依旧挣扎着喊:“阿姐……阿姐……我疼……阿姐……不要走……”
“阿姐……”
“阿姐……”
他挣扎得实在太过厉害,大夫停下手中动作,叹了口气道:“身病可愈,心病难医,能否先将他阿姐找来。”
韩昭皱着脸道:“我哪知道他阿姐是谁,要不然我找个女子来假扮他阿姐吧。”说罢,他偏头看向纱幔之外,道:“师姐,你去外头找个——”
唰的一声,纱幔被拉开,韩纪走了进来。
她冷着脸,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的洛渭,重重地叹了口气。
恍恍惚惚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苦香气,洛渭睁开眼来,通红的眼睛凝视着韩纪的身影,颤声乞怜道:“阿姐……阿姐……我疼……我疼……阿姐……”
韩昭微微一愣,未说完的话噎在喉间,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韩纪在床头坐下,伸手握住了洛渭的手掌。
洛渭身子一震,闭上双眼,如同乖顺的小兽一般将头贴在韩纪腿上,默默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却只是不出声的颤抖,全然不再挣扎。
韩昭半信半疑地松开洛渭的手腕,见方才狂躁得如同一只野兽的男子此刻如一只温顺的羊羔,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一头雾水地站起身来。
“师姐……”韩昭挠着额头,支支吾吾道,“你……你是他阿姐啊……没听说你有弟弟啊……还是个……”
顾及有大夫在侧,韩昭终究将“半妖”两个字吞入口中,咽了咽口水,又开始咬指甲,歪头道:“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待韩纪回答,韩昭便将满心满脑的困惑压在喉头,正声道:“肯定是他认错人了,我这就出去找他阿姐。”说罢他转身掀开纱幔,却听得身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声音。
“不用找了。”
韩昭不可置信地回过身来看向韩纪,韩纪也在这时抬头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如往常一般,她正十分平静地告诉韩昭这个事实,即使她清楚韩昭已经认出洛渭是一只半妖。
“他阿姐是我。”
韩昭只觉轰的一声,一座大山在他脑海中崩塌。
他眉头紧锁,手抬起来三次才又放下:“师姐,你累了一宿肯定饿了,我去给你买点吃的。”说罢,一阵风一般逃离了小院。
韩纪紧紧握着洛渭的双手,目光凝注着他苍白的脸庞,暗暗叹道:“我该拿你怎么办好呢?我能拿你怎么办呢?要承受一个人的恨很简单,要杀死一个恨我的人也很简单,可你居然爱我,我毫无办法,无计可施。”
韩昭回来时,洛渭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大夫给他开出了长得吓人的药方。
眼见韩纪要接过药方,韩昭连忙将吃食放在桌上,抢先一步将大夫拉到自己身边,接过药方,付了诊金,一边带着人往外走,一边回头同韩纪说:“师姐,我给大夫送回去,顺便把药抓来煎了,你好好休息。”话音未落,他已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他自然不会亲自动手给那半妖煎药,推开院门,望着里头狼吞虎咽的书生,韩昭眉毛一挑,问:“你们谁会煎药?”
一个书生擦干净嘴角的油,举起手来,道:“我会,我在家中常常给母亲煎药。”
韩昭将药塞到他手中,双手抱胸道:“那就请你把这药按照药方上写的法子煎了,煎好了告诉我一声。”说罢他转身进了屋子,坐在桌前回想着方才眼前的一幕。
他看得很清楚,那只半妖铁定对他师姐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只是他师姐有没有看出来,他不是很清楚。
“师姐不会……也对那只半妖有意吧?”这个念头钻入韩昭脑海中时,韩昭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喃喃道,“乱想什么呢?师姐当年连卫长风都不喜欢,怎么可能喜欢一只半妖?她不杀他都算是善心大发了。”
手上的力道重了,韩昭吃痛,一只手揉着脑袋,一只手摩挲着韩月送的锦囊,情不自禁地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毕竟是姑娘家,一定能看出来师姐是什么意思。”
房门被叩响,韩昭拉开门,看见韩纪站在门前。
不知方才自己的嘟囔声有没有被韩纪听见,他心虚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韩纪冷声道:“我要走了。”
韩昭惊道:“你要走?那那只……他怎么办?”
韩纪沉吟一瞬,道:“他醒了,你就不用管他了,随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顿了一顿,叮嘱道:“你不许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