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在屋中施了隔音咒,里头便是吵翻天,只要不开门,外头是听不见什么声音的。她不理解洛渭为什么突然发疯,也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更不知道怎么和韩昭说,因此没有答话。
韩昭见状已将里头情形在心里排演了几次,本着过来人的身份,轻轻拍了拍韩纪的肩膀,微微笑道:“师姐,男人……男妖生气了,哄哄就好了,犯不着大动肝火,你看你,多大点事脸都气青了。”
哄?他说那样难听的话,她还得哄他?
韩纪冷笑道:“我不把他杀了都算是心慈手软了,你与其在这里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砰的一声,韩纪关上了房门,徒留韩昭一个人站在门外。
韩昭摇头叹道:“哎,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外头的雪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了,人踩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韩纪站在门边,听着韩昭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方才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洛渭依旧靠着墙壁坐着,不言不语,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着,似乎是昏过去了。他很明显不舒服,即使在睡梦中,也疼得不住地吸气。
韩纪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知道该怒该笑,轻声叹道:“不是挺能吵吗?我以为不痛呢?”说着将药碗放在一侧的矮桌上,伸手想将他从里侧搬出,却不曾想她的手刚刚触碰到他的肩膀,他便鬼使神差地醒了过来。
“韩宗主,要动手了吗?来吧,不用顾念旧情……我忘记了,以前都是我自作多情,我和韩宗主之间没有旧情。”
依旧是方才那副死样子,只不过酒意被扑进屋内的寒风吹散了许多,说话之时便没了先前那副嚣张疯癫的势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韩纪这次没有同他争执,顺着他的话说:“是了,我正是要一碗毒药毒死你。”说罢抬起一侧的药碗,轻轻吹了一吹,递到他面前,问:“你是自己喝,还是我灌你。”
洛渭鼻头轻嗅,已闻出这药与先前韩昭灌他的那几碗是一个方子,不是毒药,是能治伤的良药。
他抬手想将药碗打翻,可看着韩纪那隐含怒气的神情,最终还是接过药碗,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都说良药苦口,这碗汤药下肚,洛渭苦得直皱眉头,尚未回过神来,一片泛着甜气的糖糕便被塞进了嘴中。
与这糖糕一同袭来的,还有韩纪手腕上淡淡的苦香。
洛渭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袭上舌尖。
这是寒山宗一带特有的核桃糖,弟子下山历练回来时往往都会带上几斤。洛渭不能下山,自然没有,几块破糖果有什么了不起,他虽然想吃,但从未开口要过,那些弟子也不会分他。
后来,一个小弟子父母亲手做的核桃糖不翼而飞,这本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偏偏有人在背后嚼洛渭的舌根,说是他这个疯小子偷了,他一气之下和那个弟子打了一架。
明明是他不会术法被打了个半死,可寒山宗那些长胡子长老还是把他关进戒律堂跪了一天一夜。等到他从戒律堂出来,回到自己的小屋中,便看见小窗前放了半斤核桃糖。
他不知道是谁干的,只是从那之后,每当临近韩纪回山的日子,他的小窗前就会放上一些山下的玩意。有的时候是一些做工精巧的木车木船,有的时候是一些有趣的书册话本,更多时候只是一包核桃糖。
想起往事,洛渭的眉眼不由得低垂了很多。
韩纪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酒醒了,还发疯吗?”
洛渭的酒全醒了,心底那点火气也熄灭了,摇了摇头,不敢答话。
他想起先前种种,心中又怨、又恨、又悔。
他怨韩纪,每每决绝地抛下他,却又给他留些念想,使得他的感情悄然滋长,以致如今情爱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他恨自己,明明知道爱上自己视为阿姐的女子是大逆不道,明明知道想跨越人妖之间的沟壑难如登天,明明知道不能不该,却无法自控,不得不爱。可此时此刻,充斥着他的心房的是滔天的悔意。
幽幽冷香袭来,带着寒气、起着茧子的手轻轻抚过面颊上的掌印,洛渭愣了一愣,缓缓抬起头来,对上韩纪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正压着千层海浪。
“还疼吗?”
屋外,急吹悲鸣的风声止住了,大雪纷纷,一片寂静。
心里的火苗燃起,洛渭意识到时,已经抓住了那只从脸颊上抽离的手掌,喃喃道:“不疼,一点都不疼,你根本没舍得用力。”
韩纪自觉是用了三分气力的,但被打的人说没用力,她也无法反驳。
她在床头坐下,摇曳的烛光温柔地映照着她的面庞,在那明亮而坚定的眼眸之中不断闪烁,她的呼吸重了一些。
寒冬腊月,只穿着单薄衣裳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起来,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有什么要从她的血肉之中破体而出,而她正极力忍耐。
洛渭的心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未见过她这样过,他不自觉地开始害怕起来。他怕,她要说的话是他不想听的;他怕,这个结果他接受不了。
忍耐失了作用,猛烈的心跳声在昏暗的房间中响起。
韩纪抿了抿唇,道:“方才你说的话我不认可。”
洛渭脸贴着她的手,圆睁眼睛瞧着她。
“是我亲手把你从你母亲的肚子里剖出来的。”
紧握着韩纪手腕的手松开寸许,洛渭呆呆地坐在床上,仿佛方才韩纪并没有说话,而是把一颗石头打入了他的识海。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动了动身子,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是你……把我……”
韩纪道:“这件事情我本不想让你知晓,但现下非说不可。当年诛妖之战中,我率先攻入万妖圣殿。在圣殿广场前被人偷袭,你母亲冲出来替我挡了那一剑。”
洛渭怔了怔,诧异道:“我母亲救了你?”
韩纪点头轻叹道:“你是半妖,但你母亲却只是一个凡人。那一剑断绝了她所有生机,我拼尽全力也救不回她。在最后关头,她躺在我怀中,一遍又一遍地请我剖开她的肚子,救救她的孩子,又求我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你平安的长大,我答应了她。我按着你母亲的意思,封印了你体内的妖力,将你寄养在一户富裕人家,每至你生辰之日,便下山替你加固封印,本意上是希望你能远离人妖的纷争,做一个普通人,我也以为你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洛渭听到此处,脸色已然全变了,湿润的泪水落在床铺上,发出扑打扑打的回响。
他的泪光,化作利剑刺穿了韩纪的眼睛。
韩纪咬了咬牙,接着说:“可没想到,你七岁那年生辰,我受伤昏迷,待到醒来你已在花市走丢。我几乎将附近一带都翻遍,可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哪里都没找到,却没想到你来了寒山宗。我在寒山境内感受到了你的气息,慌忙赶到时便看见你自山道上坠落,那个时候你体内封印已经松动,妖身显现,吃了很多苦。”
“我知道如果放任你一个人在山下自生自灭,你要么就成为一个为祸一方的妖怪,要么就因半妖之身死在仙门道盟的弟子手中,我答应过你母亲,自然不能对你见死不救,所以便带了你入山。”
洛渭颤声道:“所以……那些弟子之所以怕我……长老之所以针对我是因为……因为每当封印松动,我妖力失控之时……都会与寒山宗的弟子争斗?”
韩纪点头道:“好在你有封印压制,弟子又有术法加持,两方都是些皮外伤,都讨不到什么好。宗门的长老向着弟子,我自然要稍微护着你。”
说起往事,韩纪也觉得心一阵一阵的疼。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可是如今细细回想,她才意识到她做得一点都不好。她因着他母亲的恩情,因着与他的缘分,总觉得自己已经优待了他,可事实上,她对他,算不得很好,他在寒山宗其实一点也不开心。
韩纪忍不住红了眼眶,颤声道:“你说生你的视你为累赘,可你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担心你的余生,她很爱你,爱你爱到可以付出性命。我想,你不是她的累赘,你是她的珍宝。”
洛渭抬眼看着韩纪,眼泪自他眼眶中一滴一滴地滚落。他看着韩纪,无声地流泪,什么话也没说,却什么话都说了。
韩纪将他颤抖的身子拥到怀中,缓缓道:“你说阿随是随便的随,其实不是,阿随的随,是如影随形的随。你说你爱的弃你如敝屣,其实不是,你母亲从未放弃过你。只要你愿意,我答应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在你身边。”
炽热的呼吸落在韩纪耳后,一滴又一滴的残留着温度的泪水划过她的后颈,沿着她的脊背往下流去。
洛渭的脸紧紧贴着韩纪的肩膀,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裳,他听见了有力的脉搏声,听见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听见了与他同频的心跳声。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黑黢黢的瞳仁里泛着泪水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