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得哄人,洛渭听了这话,只觉一连吃了十几颗蜜糖,面上的阴沉之色即刻散去,却又不好意思立刻原谅她,苦着脸坐了半晌,方才轻轻道:“我不生你的气,只要日后你别再丢下我。”
韩纪并指保证:“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丢下你。”
洛渭嘴角噙笑,牵起她的手,道:“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相信你一次。”
他的笑容是那样的明媚,仿佛初春沐浴在日光中,随风摇曳的细柳,韩纪见了,也不自觉地会心一笑。
可心头的事情又让她蹙起眉头,她没看见明琮一和玉决明,也没听到他们的声音,当即问:“明琮一和玉决明去哪里了?”
洛渭道:“你昏迷的时候,仙门道盟那边传信说东海震动,似有海啸之兆,明琮一去处理此事了;寒山宗弟子探查到了楚清仪的踪迹,在群山围绕之中,玉决明担心有诈,亲自带弟子去追寻。目前,这两方人马都还没有下落。”
他的话刚刚说完,屋外便传来焦急慌忙的人声。
“越小神医!越小神医!救人!”
“师兄,你撑着点!”
韩纪与洛渭奔至屋外,只见玉决明浑身浴血,抱着另一个血淋淋的人冲进院门,楚清季与方林一面替玉决明扫开道路上的屏障,一面寻找着越明溪的身影。
越明溪背着药箱自另一间房中跑出,高声道:“我在此处!我在此处!”
玉决明的身影闪进房中,紧接着,七八个弟子也鱼贯而入,被越明溪没好气地赶出来。
“出去出去!你们碍手碍脚的!”
“楚清季,你进来给我打个下手!其他人在门外候着!”
越明溪医术高明,脾气却不是很好,不少玉苍派的弟子都已经见识过了。因而,他们心中即使万分担忧,也绝不敢越这位神医的雷池一步,纷纷乖顺地站在门外,时不时附耳细听房内动静。
韩纪双手抱胸站在廊下,面上平静,但心中早已泛起波浪。她修为卓绝,天资极高,方才的匆匆一瞥已经足够让她看出那二人伤势。
玉决明腹部中了两剑,剑上有毒,伤得极深,但性命无虞。
至于那个血人,韩纪已经认出他的身份。
玉苍派弟子楚清仪,身中百剑,面容尽毁,根基大损,如今不过还有一口气在。伤他的人并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折磨他,因而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
韩纪正沉思着,忽听得有人唤道:“三师兄?”
这正是洛渭在玉苍派的身份。
她心中一惊,偏过头去,只见方林目光震惊地注视着站在他身侧的洛渭。玉苍派的弟子听见这声呼唤,也纷纷把目光投射在洛渭身上。
“三师兄?方林,三师兄在哪里?”
“魏九师兄吗?阿林,你瞧见他了吗?”
方林对身侧师兄弟的话语充耳不闻,上前两步,站在石阶下,仰头望着洛渭,一言不发。
洛渭身子僵住,对上方林的目光,缓缓道:“这位小兄弟,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当初洛渭在落霞地身份妖身暴露,引起轰动,如今玉苍派中有不少仙门弟子,若是此时再次暴露身份,不管对他还是对玉苍派都不是一件好事。
韩纪见状,将洛渭挡在身后,道:“方林,你怎么了?”
方林眼泛泪光,默然半晌,苦笑道:“回韩宗主,方才阳光闪过眼睛,我认错了人。”
他目光落回洛渭身上,续道:“这位兄台同我的一位师兄身形有些相似,但其实仔细看来,是全然不同的。方才我认错了人,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方林的话不仅是说给洛渭听的,也是说给在场的其他弟子听的。
洛渭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柔声道:“无妨。”
许慧君听了这话,不死心地又看了一眼洛渭,见他身姿挺拔,确与魏九有几分相似,可容貌生得十分俊美,显然不是因容颜丑陋而终日戴着面具的魏九,终是打消了心底那点难言的期盼,轻声呢喃道:“若是三师兄在就好了,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眼见她落下泪来,陈知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道:“慧君,不要哭了,三师兄不在对他也是好事。”
为免多事,韩纪带着洛渭回屋中等候。
在屋内设下隔音咒后,韩纪望向洛渭,轻声问:“阿随,自寒山镜一别后,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但每次见面都没机会。你何时开始以魏九的身份上山的?又是为了什么上山的?可否告诉我。”
洛渭垂目瞧着韩纪,缓缓道:“当年我寻遍世间求一复活之法,始终不得进展。越明溪说,恐怕要为你换心,且这心必须与你身躯相配,方能成功。那时,我尚未修出人心,只得百般寻找合适心源之人,最终找到了万春山。”
韩纪从不知其中竟有这般曲折,诧异道:“此人莫非就是楚清妙?”
洛渭忍不住轻叹道:“是的,此人便是楚清妙,我变作少年、化名魏九潜入玉苍派,是为了杀她取心。”
韩纪已猜到了,她悠悠叹了口气,道:“以你的本事,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洛渭目光凝注着窗外玉苍派弟子晃动的身影,道:“没错,玉苍派人丁寥落,弟子良莠不齐,楚淮生常常闭关,竟然直接将她托付给了我,我杀她取心确实不费吹灰之力,我也以为这是一件极简单的事情。可我忘记了,我要杀的是一个不到五岁的孩童,我千算万算没算出我下不了这个手。”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于是我将杀她的日子一拖再拖,一缓再缓,我总以为只要她长大成人,我便能下这个手。可她越长越大,竟然和你生得越来越像,到她十三岁那年,她的眉眼已出落得与你一般,别无二致。我知道我永远也下不了这个手,永远也杀不了她,只能另寻他路。在我决定下山之后,便送了她一张面具,本意是想让她遮掩容颜,以防万一,却惹得她十分伤心。”
说到此处,洛渭颇为懊恼。他摇了摇头,叹道:“那时她少女怀春,情窦初开,一心一意地爱慕着那位被她所救,在玉苍派中养伤的俊俏少年,正是觉得自己容貌普通、自惭形秽之时,我虽出于好意,但也伤到了她的自尊。”
他口中那位俊俏少年自然就是裴云齐。
韩纪道:“裴云齐配不上她。”
洛渭叹道:“我第一眼看见裴云齐时,就知道他配不上楚清妙,可感情之事从来没有是否相配,是否值得,只有是否喜欢,是否愿意。我见劝不动她,便找到了裴云齐,本意只是警告他,却不曾想被前来为他换药的楚清妙撞见。她以为我要杀裴云齐,与我大吵一架,不惜以命相博,也要保护裴云齐,偏偏玉决明又在此时抢走了你的身躯,我分身乏术,无可奈何,便以下山历练为由离开了万春山。”
韩纪听了这话,被洛渭所说的那句“没有是否相配,是否值得,只有是否喜欢、是否愿意”触动,苦笑道:“你说得不错,感情之事,只有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如今楚清妙已死,站在她人生的尽头看去,我们自然觉得裴云齐配不上她,觉得她痴心错付,可换在当时,她一定觉得裴云齐千好万好,只是她不够好。”
想起楚清妙,洛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此后五年,我修出人心,又趁逍遥峰开论道大会,天下仙门受邀前往的时机盗走了你的身体,却不曾想又有人趁我换心后修为大损时盗走了你的身体。我一路追至葬灵山,等到的却是仙门道盟布下的重重大阵,当我破阵而出,却听闻你被人分食,一着不慎、走火入魔,再醒来便在人妖之市了。”
韩纪听完前尘往事,忍不住长叹一声,道:“真是造化弄人,你为复活我想杀楚清妙,可最后你没杀她,她却也在葬灵山,代我受罪,因我而死。只是不知她与我之间究竟有何关联,不仅与我长得极为相似,还与我魂魄相接,甚至最后我之所以死而复生是因为受了她的鲜血。”
韩纪沉默一瞬,抬眼看向洛渭,方才说道:“难道真有转世轮回之说?”
洛渭摇头道:“不,我能感觉得到,她虽与你相似,但并非是你。你与她,是两个人。只是如你所说,你与她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关联。”
呼吸声隔着紧闭的门扇刺入韩纪耳中,韩纪眼神一亮,低声道:“楚清仪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