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梦实在太过荒诞离奇,又十分真实,韩纪久久回不过神来。她想坐起身,却觉胸膛之中冰凉凉、空落落的,似乎缺失了什么,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挣扎之中,床边矮桌上的油灯被她打翻在地,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木门被人推开,月光照进屋内,一个人影快步走入,另一个人影矮下身子拾起地上的油灯。
先头的人走到韩纪身侧,伸手把住她的手腕,凝神搭脉。片刻后,冷漠的声音在韩纪头顶响起:“你已无大碍了,只是这几天要好好休养,适应适应你的心脏。”
韩纪愣了愣,认出这是顾奈声的声音,伸手扯住她垂落的衣袍,轻声道:“他呢?”
顾奈声神色一凛,冷声道:“他不比你修为高深、身强体壮,性命虽然保住了,但何时会醒还不得知。”
韩纪依旧拽着她的衣袍,道:“带我去见他。”
顾奈声伸手要扯出衣袍,冷哼一声道:“我可不是你的仆从弟子,我不用听你的,想见他,天亮再去。”
拉扯之间,牵扯伤口,韩纪脸色忽的一变,身子颤抖着,额头脖颈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中却依然拽着那片衣袍。
顾奈声无可奈何,将韩纪身子扶正,冷冷道:“添一张床,找两个力气大的侍者来,把这位韩宗主抬过去。”她这话显然是对身后的越明溪说的,说完才将垂眼盯着韩纪,语气不善地说:“好了,合你心意了,松开吧。”
衣袍自韩纪指尖滑落,顾奈声上前一步,点了灯烛放在床头,阴沉着脸替韩纪重新处理了迸裂的伤口,方才转身出屋。
听得脚步声远去,韩纪才睁开双眼,透过门窗辨认她离去的背影。
韩纪心里清楚,自己杀孽太重,满手鲜血,前世甚至闯进医馆之中,当着顾奈声的面杀死了她刚刚救活的病人,顾奈声不喜自己,甚至是讨厌自己,都是情有可原。为了让自己少被折腾,她只好装作疼晕了过去。
月光之下,两个侍者抬来一副担架,将韩纪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另一间房中。
韩纪睡得头昏脑涨,实在不愿再睡。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侍者扶着她靠床坐起,甚至为她在床边点了小小一盏灯,又放了几本医书,供她打发漫漫长夜,这才轻声离去。
新添的床靠内,原来的床靠外,侧面便是窗户。
韩纪没有翻书,也没有赏景,她偏头望着另一张床上昏迷不醒的洛渭,一根一根的数着他垂落的碎发,静静地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韩纪已能下床行走,可洛渭却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坐在床边,用沾湿了的帕子轻轻濡湿洛渭干得起皱的嘴唇,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方才披上斗篷,站在门外,仰头看空中飘落的细雪。
一道轻柔明媚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韩宗主,一早起来就听细雪说昨夜你醒了,没想到现下就能下地了,真是了不起。”
韩纪垂眼瞧去,南音提着药箱,身后两个侍者提着食盒迈过门槛。
南音道:“可惜了,你若醒得再早一些,就能见到你那位师弟和那个明盟主了,他们两个很担心你,为了换你出育药池,割腕放血不说,还接替着守了你三天。”
韩纪在彻底昏迷过去前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却不曾想到这二人替自己割腕放血。她眉头皱起,关心道:“他们两个可还好么?”
南音走到她身侧,推开房门:“不过是比以往虚弱一些,没什么大事。我本来还劝他们留下来再调养几日,结果你那个师弟说还有要事没有解决,那个明盟主取到了师父逼出的四极之血,说是要带回仙门道盟处理,两个人都急匆匆一道走了。”
韩纪跟着她进屋,坐在自己的床边,安静地喝了一碗素粥后,眼也不眨地喝下一碗苦得怕人的汤药。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落在洛渭身上。
南音给洛渭伤口上了药,又让侍者给他喂下一碗汤药,方才走到韩纪身侧,凝神搭脉。她的面上露出笑容,柔声道:“韩宗主,你好得真快。灵力耗尽、身负重伤、夜闯百关、放血剖心,寻常人如此早死二十回了,而你居然只昏迷了十日。我在祈灵山这么多年,自有记忆起,就没见过好得这样快的人。”
韩纪不知该回些什么,便道:“许多大夫都这样说过我。”
南音忽然问:“我听师父说,百年之前你战死落霞地,我真好奇,什么样的人能把你杀死?”
重生以来,种种事项接二连三,韩纪早无心神担忧前事。如今忽然提起,她陷入一瞬间的迷茫,思索刹那,缓缓答道:“死在落霞地,自然是死在魔主手中。”
南音继续问:“魔主?很厉害么?”
韩纪道:“相传魔主身怀怨煞之力,吞天噬地、移山填海、一念之间,且会带来灭世之劫。神谕之所以被称为圣剑,也是因为这世间只有神谕之力可以与怨煞之力抗衡。”
南音眼珠一转,低声道:“我听师父说过,神谕剑只有寒山宗宗主可以驾驭,这样说来,岂不是说只有寒山宗宗主才能彻底封印魔主?”
韩纪点了点头,道:“对,又不对。”
南音坐在韩纪身侧,压低声音,好奇地打探:“什么叫对或者不对,能不能仔细和我说。”
韩纪道:“对的是,寒山宗自开山立派以来,除我之外,共有宗主三十二任,皆是以身封魔,无一例外。”
南音听闻此言,不免吃了一惊,道:“那不对的是什么?”
韩纪接道:“不是只有寒山宗宗主可以驾驭神谕剑,而是被神谕剑选中的人是下一任寒山宗宗主。”
南音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说话。良久,她咽了咽口水,秀眉微蹙,透露出些许不忍,道:“所以,寒山宗宗主是必死的命运。你一定会死在魔主手上,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