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摆摆手道:“人妖两族之中,敢截杀我的,都已经死了,你顾好你自己吧,仙门道盟之中恐怕还有余孽未清。”
明琮一剩下的话被噎在喉咙里,神色一僵,道:“是我多虑了,我先走了。”
韩纪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方才转身回了寒山宗。
一入寒山宗大殿,韩纪便望见在殿内守了一夜的韩月。
“宗主!”韩月听见声音,急忙回头,“都是我保管不力,才让贼人有机可乘,盗走蕴魂泪,您责罚我吧!”
扑通一声,她双膝跪地,伏在地上,自责道:“宗主,不管您罚我什么,我都会认的,此事是我疏忽大意。”
韩纪坐在桌案前,揉着眉心,十分疲惫地说:“先起来。”
韩月还未明白韩纪的意思,便听得殿外传来弟子的脚步声,连忙自地上站起。
韩言急匆匆奔入寒山宗大殿,正要开口,目光触及韩月,霎时停住。
韩纪问:“悟元子之事有眉目了?”
韩言呈上一封密信,道:“回禀宗主,悟元子半月以前于铸剑山庄离世,尸体也葬在铸剑山庄,如今铸剑山庄的主人正是他的得意门生吴志东,他二人的生平我尽数写在密信之中。”
韩纪接过密信,偏头看向韩月,缓缓道:“阿月,如今形势不稳,传信给韩昭,让他尽快回山;派弟子外出搜查,尽快找到蕴魂泪的下落。另外,查一查仙门道盟送来的解药有没有被动手脚,确认无误再让外出的弟子服用。”
韩月领命,退出大殿。
韩纪撕开密信,尽数看完之后才抬眼看向立在阶前的韩言,道:“洛九和落九凤之事,可有线索?”
韩言沉吟片刻,方才低声答道:“弟子并未查到洛九与落九凤这两个人的任何线索,但如果这二人与那画卷上的女子有关联的话,倒是有些线索。”
韩纪诧异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韩言取出一柄折扇递给韩纪,道:“百年之前,皇城中有一天下第一楼,楼中曾有一名花魁相貌与画中女子极为相似,没有姓名,没有出身,只知道她的绰号叫做‘九凤凰’。相传,九凤凰容色冠绝天下,歌舞更是一绝,挂牌不过十日,便已是一面千金,有市无价,纵是天潢贵胄想见她一面,也是难上加难。更有英雄在天下第一楼豪掷万两金,签下生死状,登上斗兽台,只为博她一笑。”
韩纪打开折扇,发现扇面所画女子确实与洛九长得极为相似,与画中女子也极为相似。她眉头蹙起,道:“英雄配美人,没有后续么?”
韩言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说:“怪就怪在这里,在那之后,天下第一楼被雷电击中,燃起大火,一夜之间,烧得干干净净,在场之人,无一活口,九凤凰和那个男子也从此销声匿迹。不光如此,先前所有见过九凤凰的男人,三月之内,全部身染重疾,不治而亡。您手中的这柄折扇,是九凤凰唯一的画像。折扇的主人是个病弱书生,屡试不第,重疾缠身,投湖自尽,被九凤凰救起。九凤凰救下他,不仅请名医治好了他的病,还重金资助他求学,这柄折扇便是他为感谢九凤凰所作,后代一直好好收藏着。”
“如此说来,这个九凤凰倒是个好人。”韩纪合起折扇,若有所思地看着韩言,一字字缓缓道,“这些,都是你这一天一夜之内查到的?”
韩言垂下头来,有些心虚地说道:“不是,从东海回来之后,我便自己在查,有一些……还请教了我师父。”
韩昭?
韩纪将折扇收起,微微一笑道:“韩昭心思缜密,追查之事向来是个中好手。你是他的徒弟,倒是得了他的真传,说说吧,不要光说你查到的事情,说说你的看法。”
韩言抬起头来,眼中放出精光,神采奕奕地说道:“宗主,我觉得这个九凤凰就是画卷上的女子,也是万妖圣殿圣子的妻子。签生死状,上斗兽台,说明他武力高强;豪掷万金,说明他财力雄厚,这样的人,本就少有;此后三月之内,所有见过九凤凰的人全部染病离世,这说明,他有着极强的占有欲,且冷漠残酷,杀心极重,他不允许任何见过九凤凰的男人活在世上,他要抹去九凤凰曾经沦落风尘的事实。寻常的英雄侠客,富家公子是不会有这种心理的,他的地位一定很高,想成为他的妻子,是有要求的。”
韩言越讲越兴奋,他似乎极为享受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也似乎极想得到韩纪的认可。
他瞟了一眼韩纪的脸色,见她目不斜视地直视着自己,目光之中隐隐有赞同之意,便继续说道:“再看那场大火,皇城之下,能人密布,人才济济,救一场火并不是难事。可那一天,这楼里恰好堆满了陈年佳酿和绫罗绸缎,众目睽睽之下,数道天雷劈落,转瞬间燃起大火,爆炸声响彻四野,就连护城河的河水都被烧开了。楼里的人往外跳,落在地上,活活摔死,落到河里,就被沸水煮熟,其中如果没有妖术所控绝不可能。最重要的是,据我所查,天下第一楼为了挣钱,像九凤凰这种级别的花魁在人前出场是戴着面纱的,这说明这场大火不仅要杀掉见过九凤凰的人,还要杀掉见过这个男子的人。武力高强、身家雄厚、地位崇高、心狠手辣、牵连妖族、但又不能显露人前的人,不就和传说中万妖圣殿的圣子很接近么?”
韩言一口气将自己的推测全部说出,确实已经说服了韩纪。
韩纪给他倒了一杯茶,夸奖道:“说得不错,你确实很聪明。接下来,你就腾出手脚,好好查一查这个九凤凰与万法妖宗圣子的事情。此事,除你、我、你师父之外,还有谁知道?”
韩言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如实答道:“还有韩树,先前您还未回来的时候,我让他把那个名册给我誊抄一份,他问我查什么,我就告诉了他一点。”
这句话实在太过出人意料,韩纪挑眉道:“画是不是也临摹了一份?”
不出意外,韩言点了点头。
韩纪又一惊,道:“你胆子倒是挺大,闯入寒山宗的人,杀了仙门道盟守卫,不一定只是为了蕴魂泪,也有可能和这画与名册有关,只不过他没想到敢藏这些物品的是个不满十六岁的弟子。”
韩言眨了眨眼睛:“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太过可疑,里头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探查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本不应该由你这样年轻的弟子去做,但你确实又很有天赋。既然韩树已经知道了,你二人便一起查,也好有个照应。”韩纪单手施法引决,聚成灵符,递给韩言,“这十张灵符都注入了我的灵力,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切记,一旦生变,不要逞强,保命最要紧。”
韩言面露喜色,接过灵符,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道:“宗主放心吧,我和韩树别的说不准,逃命可是逃得很快的。”
韩纪眉头蹙起,犹疑一瞬,补充道:“落九凤与圣子之事,直接回禀给我,除我之外,不要透露给旁人。”
韩言收敛笑容,神色复杂地看着韩纪。
韩纪知他有话要说,但连日奔波实在太过疲倦,她浑身乏力,只得斜靠着椅子,单手扶额,闭上眼来,静静地等着韩言开口。
终于,韩言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低声问:“宗主,您不让月姑姑知晓此事,是不是因为此事可能与万法妖宗宗主洛渭有关?”
韩纪心中一惊,抬起眼来,直勾勾地看着韩言,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你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可是你要清楚,过于聪明的人,往往都不长命。”
她脸色阴沉,目光冰冷,韩言背上立刻升起一股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她。
韩纪闭上双眼,缓缓吐了口气,道:“你不必怕我,因为我永远不会杀你,但当年那些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知情者全部灭口,也就能把你灭口。在事情没有结论之前,越少人知道,你越安全。”
她顿了一顿,说道:“韩言,我想保护他,也想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