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时听过这样动听的话?今夜之前,他从不认为他是她的最爱。
他是猫,是狗,是她随手捡起的落花,决计不会是她的爱人,但这并非是她的错。这是他的错,是他利用着完美面皮的伪装,刻意扮作会让她心软的模样,引得她停住脚步。
可她如今亲口告诉他,他是她的最爱。
洛渭抿了抿唇,压下眼眸中的狂喜之色,轻声恳求道:“再说一次,好不好?”
“再说一次,说给我听。”
韩纪垂下眼帘,轻轻吻了吻他鼻尖,重复道:“当世之人中,我最爱你。”
他几乎要疯了,他已经疯了。
他紧紧地拥着她,双臂缠绕着她的腰腹,头颅紧贴着她的脖颈,如病人默念着救命的药房一般急声重复道:“我们成婚吧。”
“成婚。”
“马上。”
“马上就成婚。”
“只要我们两个人。”
他抱得太紧,韩纪有些喘不过气来,勉强用力挣开他,蹙眉道:“现下,此刻?如何成婚?”
她没有拒绝。
洛渭当即弯腰拾起韩纪掉落在地的鞋子,低头替她穿上,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奔着屋外。
雪已经停了。
月亮挂在浩瀚无边的苍穹之上,月光洒落连绵不绝的山林,也照亮脚下的小院,照在二人身上。
红纸如落花铺满了地面,红绸是月下纠缠的红线。
紧紧牵着自己手掌的手紧了一紧,韩纪将目光自眼前这美得不可言状的一幕移开,轻轻落在洛渭的脸上。
洛渭双眸凝注着她,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下一刻忽然松开了紧握她手掌的手。
在韩纪诧异的目光之中,他并指为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韩纪急忙抓住他受伤的手,慌乱道:“你做什么?!疼不疼!”
洛渭轻轻一笑,道:“你看。”
他掌心伤口蜿蜒流出的血液眨眼之间在空中聚成了两根红烛,随着他的眸光起落,那两只血作的红烛竟真的开始燃烧。
淡淡的异香自红烛之中传出,随着风声在夜色中弥散,幻化成一群上下翻飞的血色蝴蝶。
蝴蝶飞过院内悬挂的红灯笼,已熄灭的红灯笼一盏一盏重新亮起,灯光霎时间胜过皎洁月光,将二人的脸庞,二人的衣裳都染成了红色。
燃灯化喜服,引血作红烛。
这实在太出乎韩纪意外,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如此情形。在遇见洛渭之前,她一生所见之妖血,皆是因她而流,却没有一滴为她而流。而今,他割开手掌,为她添上一对红烛。
她惊得立在原地,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余光瞥见他染血的手掌,只觉心如刀割。
洛渭再次握住她的手,嘴唇轻轻颤抖着,缓缓道:“你瞧,红烛之光,灼灼不灭,你我二人,身着喜服,血蝶为亲朋,红纸为宾客,天上圆月,便是见证。此时此刻,不就是你我二人的婚礼么?你……你愿意与我结成夫妇么?”
韩纪垂目瞧着他手上伤口,泪珠自眼眶之中无声滚落,心中早已想不出拒绝他的话。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二人手牵着手跪下,在这世上最普通不过的一天,在这世上再平凡不过的一个破旧小院,一齐向天上亘古不变的月轮拜倒。
韩纪双眼紧闭,虔诚祝祷道:“月神在上,我韩纪与洛渭两情相悦,两心相知,愿在此结为夫妇,相伴一生,不离不弃。”
洛渭亦低声道:“月神在上,我洛渭愿与韩纪结为夫妇。今日在此,以血为誓,愿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如违此誓,必天劫加覆,万雷焚身,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韩纪听了这话,倏地睁开双眼,偏头看去,只见洛渭双眼直视着天上圆月,目光如炬,神情坚定,面容诚恳,而他手边,血誓已成。
她向来知道他有多爱她,可如今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对自己的爱。其实时过境迁,色衰爱弛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又如何值得他为此立下重誓,牺牲性命?
韩纪赶忙面向月轮,在心里暗暗祝祷:“两心相悦,结为夫妇,若是有朝一日,两心不同,便各自分离,绝不生怨,也请上苍垂怜,莫要伤他性命。”
她正想着,忽觉面前月光一暗,睁开眼便瞧见洛渭带笑的脸。
尚未回过神来,洛渭忽的伸手揽过她双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骤然失重,韩纪忍不住惊呼一声,洛渭听见她的声音,笑意更甚,转身将她抱入屋中,轻轻放在床上,又低头替她褪去鞋袜,弯腰拾起卷落在地的被褥,盖在她身上,随后俯身自她唇间探来。
韩纪望着他渐渐逼近的俊脸,心中不知有多么后悔。
既然结为夫妇,便要洞房花烛,可如今她身上伤势未愈,自然不能让他瞧见。她惊慌之下,闭紧眼睛,颤声道:“我今天身体不适,不能——”
冰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眉间,如同一片冰冷的雪。
呼吸洒落,他柔声问道:“哪里不适?”
眼睫颤动,韩纪睁开双眼,洛渭已坐在床畔,正出神地凝视着她,目光之中关心无限。
韩纪拉紧身上被褥,深呼一口气,平定了心神,方才缓缓道:“就是有点不舒服,但也不是很严重,反正不能……不能行周公之礼……”
她话声越来越弱,洛渭的目光却越来越迷茫。
他轻声追问道:“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韩纪眉头蹙起,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正在她苦想说辞之时,洛渭掀开被子,和她并肩卧倒,她的身子立时僵住。
不算宽敞的小床瞬间变得十分拥挤,二人脚贴着脚,手牵着手,肩抵着肩,头靠着头,才勉勉强强没人摔下床去。
他温热的呼吸,如沸水的蒸汽,缓缓浸透了她的耳垂。
他牵着她的手,缓缓揽上她的肩,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轻声喟叹道:“这样已经很好了。”
韩纪偏头瞧他,便见昏暗的室内,他黑亮的眼眸闪烁如星,正满含柔情的凝视着自己。即使是一片昏暗之中,他脸上的笑意也是那样明显。
她的手指缓缓触上他的脸庞,轻轻抚过他眉眼之间。韩纪心头一动,喃喃道:“好像做梦一样,我都不像我了。”
洛渭握住她的手指,垂下眼帘,轻轻一吻,柔声道:“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如果真的是梦的话,我希望就此陷在这场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细密如鸦羽的眼睫在白皙如玉的脸庞上投下两个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的沉睡,屋外红烛的光慢慢暗了下去,摇曳的红灯笼也一盏盏熄灭。
满地红纸被细雪覆盖,檐下牵挂的红绸被狂风一根根吹断。
只有月亮,透过层层密布的乌云,依旧放出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