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朝着塌落的废墟飞掠而去,速度很快,几乎成了一道残影。她奔至那块屋顶的废墟之下,挥手将那些盖在韩墨身上的残砖碎瓦、断木落石挪开,可原本应当躺着韩墨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孩子,年轻到韩纪甚至不清楚他的术法学得怎么样,他能不能保护好自己。
她猛地抬起头来,锋利如刀剑的目光飞速地扫过四周每一个可能掩藏身形的角落,却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脚步声。
乱蓬蓬的杂草之中,洛渭抱着韩墨缓缓走了出来。
他朝她展颜一笑,道:“护身咒施得真准。”
韩纪这才松了一口气,大跨步迈过地上散落的木柱,从洛渭手中接过韩墨,将他抱出废墟。
院外,韩文焦急地站着,见韩纪抱着韩墨出来,方才重重地吐了几口气,道:“宗主,阿墨他怎么样了?”
韩纪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一面施法替韩墨疗愈额上伤痕,一面冷声斥道:“我进去之前是不是与你们说过,在外面等着,为什么不听话?”
韩文自知自己拖了后腿,连忙低下头去,怯生生解释道:“宗主,我们也只是担心你……”
韩纪几乎是立刻回道:“在你们没有办法保护好自己之前,你们没有资格担心我。”
韩文闻言低下头去,咬着嘴唇,眼中落下泪来。
韩墨悠悠转醒,一睁眼瞧见韩纪铁青的脸,几乎是立刻便从地上爬起,站到韩文身侧,道:“宗主,方才我是不小心的,我下次会注意——”
韩纪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巴掌,让他们立刻马不停蹄地滚回寒山宗去,但最终也只是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洛渭走至韩纪身侧,先是瞧了瞧韩纪的脸色,又蹙眉看了一眼两个弟子,朝他们摆了摆手,轻声道:“你们可把你们宗主吓得不轻,还不赶快检查检查身上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然后找找附近的百姓问问这书院大火是怎么一回事。”
韩文韩墨连忙表示自己好得很,拔脚奔入两侧离得近一些的人家,叩门问询。
韩纪正重重吐着胸中浊气,洛渭忽然从一旁伸出手来替她拍着胸口,柔声道:“好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你别气了。”
他温和的声音微微抚平了韩纪躁动不安的心绪,也放松了她紧绷的神经。
韩纪闭上双眼,正欲说些什么,鼻尖却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香味很怪,像是女人胭脂粉的香气,但其实不是,胭脂的香气之中,还翻滚着一股血肉的香气。她瞧着洛渭,问:“你带了什么香包么?身上怎么这样香?”
洛渭偏头左右闻了闻,笑道:“昨夜攻入幻影族殿门之时,不小心撞翻了他们殿上的香炉,只怕是那个时候沾染的香气,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燃这种闻起来一点也不好闻的香,难闻死了,怎么都弄不掉。”
韩纪点了点头,犹疑一瞬,终是问道:“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洛渭挽起她的手来,轻轻一抖,被她衣袖盖着的碧玉银狐链便滑落出来,银铃一颤,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此时漆黑的天幕上夕阳已褪,月亮爬上山坡。
朦胧如白雾,轻柔如流水的月光照在他俊俏的脸上,仿若他的脸在暗夜里闪烁着淡淡清辉。他薄唇轻轻扬起,双眸如星,目中含情,若非韩纪知晓他昨夜才去替海凌云报仇,恐怕此时就要将他看成个多情书生了。
韩纪正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听得他轻声说道:“仙门道盟出了那样的大事,我本想去寒山宗寻你,却察觉到你往白石山来了,我很担心你便跟来了。”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可是门中又出什么事了?”
听得他柔声细语的问询,又瞥见他肩颈上的红痕,韩纪知晓他必是解决完宗门中事后马不停蹄地来寻她,又追着她两地奔波,必是劳累得紧,心中一软,轻声道:“韩昭来此处查事,现下门中联系不上他。”
说起韩昭,洛渭的眉头也已皱起了,却仍继续安慰道:“你不要太着急,以韩昭的本事,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这几日我陪你找,一定给你把他找到。”
韩纪点点头,没有答话。
洛渭知晓她此时心中必定烦闷,便也不再多劝,只是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脱下外衣垫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伸手扶着韩纪在石头上坐下,蹲在她膝前,将她发凉的双手拢在掌心中轻轻揉搓着,问:“你恐怕许久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买点吃食,若是有事你也不必等我,我自会去寻你。”
他人刚离开,韩言韩树便已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拨开杂草,走到韩纪面前。
韩纪眼神一亮,站起身来,惊疑道:“老人家,怎么是你?”
这位徐伯不是别人,正是数月之前韩纪在白石山脚下遇见的那位拦着过路书生不让他们上山送命的老人。
徐伯听韩纪如此说话,诧异地打量了她片刻,方才蹙眉道:“姑娘,老夫真是差点没认出你来。”
韩纪同他随意寒暄了几句,便问道:“老人家,听人说这明德书院不久前走了水,有几个仙门弟子救火,那人是我的师弟,现下我们找不见他们,心里着急,不知您可否具体情况告诉我。”
寒风之中,徐伯缩了缩脖子,韩言立刻解下外衣围在徐伯身上,轻声道:“老人家,裹紧些,别着了凉。”
徐伯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和蔼慈祥的笑容,道了声多谢,方才望向韩纪,缓缓道:“临近冬日,天气严寒,一些懒汉乞丐自己翻墙进明德书院过冬。也就是四五日前的那个雪夜,天太冷了,那些懒汉乞丐为了驱寒在书院里燃火取暖,一不小心点燃了屋子。我正要休息,在窗边望见这边闪起火光,带着镇上几个学生奔来。”
“我们到门口的时候火势太大了,火墙足有三四丈那么高,人根本穿不过去,好在这个时候有三个仙门弟子冲进火场里,把里头的那些懒汉乞丐给救了出来,这才没酿成大祸。”
火,大火,又是一场极为普通又极为正常的,丝毫挑不出毛病的火。
韩纪蹙眉道:“我师弟可有受伤?”
徐伯回想片刻,说道:“小的那两个倒是没受什么伤,年纪大些的那个因为要救一个被火烟熏昏了的乞丐,肩膀……应当是右肩挨木柱砸了一下,脖子上瞧着出了血,但应当不是很严重。”
救一个乞丐?
韩纪疑道:“他出来的时候,手上可有东西?比如是木匣子之类的?”
徐伯又是好一顿回想,缓缓摇头道:“那夜人实在太多,火光又大,我急着喊人救火,只瞧见他背着一个乞丐出来了,其他的倒是真的没注意。”
韩纪又问:“那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您可记得?”
徐伯叹了口气,道:“他们帮忙把火扑灭后,我是打算请他们上我家里吃顿便饭,鸡都杀了,还找了镇上的大夫想给他们看看伤,结果那个年纪大点的弟子执意要走,说什么有要紧事要办,走得很急。具体去哪里他们倒是提了一嘴,只不过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大好使,好像是去什么城?”
这世上城池何其之多,韩纪哪有那个时间去找,连忙道:“老先生,您再好好想想,具体是去哪里?”
徐伯想得眉头直皱起,过了许久,方才不确定地说道:“老夫确实是没怎么听清,好像是什么锦什么城?”
韩言脱口而出道:“盛京城?”
徐伯点头道:“好像是这个。”
韩树眉头蹙起,疑道:“锦州城?”
徐伯怔了怔,语气低了些:“这个也好像。”
韩纪忙道:“老人家,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哪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