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月拥着韩昭的尸体,神情呆滞,宛如石像一般动也不动,只有不断滴落的眼泪,在冰层上凝成血珠。
她忽然抬起头来,望着韩纪,颤声哀求道:“宗主……你救救阿昭……你有办法可以救他的对不对……你救救阿昭……”
未待韩纪回答,韩月便已经爬起身来,拖着韩昭冻僵的尸首,道:“我送他去祈灵山……顾山主可以救他……一定可以的……”
眼见她要跌倒在地,韩纪上前将她扶住,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韩月如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她的衣袖,喃喃道:“宗主……我们送阿昭去祈灵山……走……我们送他去祈灵山……”
她拽得韩纪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了几步。
“宗主……神谕剑……神谕剑最快……你快召出神谕剑……”
韩纪满面泪痕,垂眼望着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冷风灌入口中冻结了她的唇舌,发出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呜咽声。
“为什么不召出神谕剑?”眼见韩纪动也不动,韩月愤怒地推搡着她,失声道,“你……你是不是不想救他!你为什么不召出神谕剑!”
眼见她要跌倒在地上,韩纪连忙握住她不断挥舞的双手,颤声道:“阿月……”
韩纪双唇都已被咬破,咸腥的血液落在舌尖,仿若是苦涩的眼泪。她颤抖着,一字字缓缓道:“阿昭……没了……”
仿若被长箭刺穿心脏,韩月瞬间跌倒在地。她推开韩纪扶她的手,紧紧拥着韩昭冻结的尸身。
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韩昭已经死了,或许说,她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泪水,伴随着她的哭声一齐滑落在地。
韩纪一步步走到韩昭身前,伸手探过他的后颈,企图看见他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企图在那个画面之中看见杀韩昭的凶手。
于是她看见,漫天飘落的雪花与鹰羽,一望无际的冰河与恶狼,茫茫群山,圆满月轮,满月之下,群山之巅,那宛如流星坠落的一缕箭羽之光。
那是韩月的箭。
在他死去的最后一刹,他没有看向凶手的脸,他看向了韩月的箭,即使那箭光还离他很远很远。
韩纪收回手,睁开眼,一句话也不曾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她伸出手来便一直注视着她的韩月已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摸着韩昭的冰冷的脸颊,颤声道:“宗主,开聚灵阵……只要能聚拢阿昭魂魄……哪怕只有一瞬……我们也能问出凶手……”
韩纪自然知道聚灵阵在死者刚死之时可聚拢死者魂魄,可没有用,韩昭魂魄已散,聚灵阵对他无用。
可她如何对韩月说呢?
韩纪说不出口,她静静地站在韩昭身前,垂目看着他的脸,眼前闪过过往的每一幕,最终停在小时候与他一齐站在枳椇树下打果子的情形。
那时韩昭还不及她肩膀高,个子小小的,手也小小的,便连牙齿也是小颗小颗的,像是天上落下来的雪。所有的小师弟里,唯一喜欢缠着她的就只有韩昭,她最喜欢的也是韩昭。
韩昭仰着头问她:“师姐,师父总是骂我,可是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呀,那些人那么可怜,我应该救他们。”
韩纪摸摸他的头,道:“我也觉得你没有做错。”
到底是谁错了?
韩纪颤声道:“我一定会替阿昭报仇。”说罢,她转身朝那些趴在地上哭泣的弟子走去。
突然间,一声凄厉的哀嚎在刺穿韩纪耳膜的同时也刺穿了她的身体。
她震惊地偏过头去,看向哀嚎声传来的方向,只见韩月一手抱着韩昭的尸首,一手摸着韩昭的嘴唇,目眦尽裂,失声痛呼道:“舌……舌头呢?”
韩纪心重重下沉,她的心很痛,痛得像是被人撕裂了一般。
伏地痛哭的弟子都惊愕地抬起头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昭灰白的脸上,所有人的耳朵都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他的舌头不见了……”
“舌头不见了!”
“舌头不见了!”
“是谁!”
“是谁!”
悲愤燃起的火焰已然使得望月峡的雪花停止飘落,冰封的山谷内里早已燃成万里火窟。
韩月抬首,望着韩纪,泪水滚落,怒火中烧,一字字道:“我要杀了他!”
这句话很快变成了一道疯狂的,冰冷的箭矢,在望月峡的上空撕出一道伤口。
韩月不断嘶吼道:“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光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
如果泪有尽头,韩月的泪将在今夜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