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洛渭身侧之时,他只觉洛渭的目光要活活将自己的脸皮剥下,身子一顿,手腕便被人捏住,坚硬似铁钳。
卫朔偏转过头,直视着洛渭的眼睛,挑衅道:“洛宗主,您不要忘了顾山主的话。”
洛渭剑眉竖起,双眼轻眯,牙关紧咬,面色沉得不能再沉。
正在此时,床幔之中传来她的声音。
“阿随,松手。”
那声音平静冰冷,不容置疑,是以洛渭眼中杀气半点未消,捏着他手腕的手便已松开。
待到卫朔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洛渭才轻轻合上木门,步入房中。
他满腹疑窦、满心妒火,只想掀开床帘,抓着她的手腕,亲吻她的唇瓣,将一切不解都问个一清二楚。
可一转头,透过床帘瞧见望见她倚着软枕勉强坐着的身影,瞧着床帘下露出的半截苍白的手掌,那几近将他烧透的妒火顷刻间熄灭,随之而来的是满心挂念,满眼相思。
“左右不过是个成不了气候的仙门小子,她困在这房中闷得无聊,我不在她便只能找找人解闷,现下她高兴最重要,我何必去找她的不痛快。”洛渭在藤椅上坐下,暗暗这样劝告自己,无奈眼前总是浮现方才她抚摸他面庞的那一幕,心中妒火灭而复燃。
终于,他偏头看向床帘之后,炯炯发光的眼眸穿破床帘,刺向韩纪面庞。
“我最近做错什么了么?”
韩纪只得摇头。
“还是你比较喜欢他那样的?”
韩纪听了这话,半晌才体会他的意思,依旧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摸他的脸?”
他在吃醋。
韩纪心中一酸,强忍着疼痛微微一笑道:“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故人。”
故人?是谁?
洛渭上前两步,凑过脸来,闭眼挑眉道:“那你瞧瞧我长得像谁。”
他这模样简直就像一只寻求关注的小狐狸,韩纪的心已在隐隐作痛。她移目看向他的面庞,开口道:“你长得这样漂亮,自然是像你的——”
她的声音顿住了。
黯淡的光线下,摇曳的床帘滤去了洛渭脸上艳丽明媚的皮肉,光影交加之中,他清隽立体的轮廓更加清晰,渐渐同方才她摸见的卫朔的骨骼重叠在一处。
察觉到韩纪的语声停顿,洛渭睁开眼来,透过纱幔疑惑地望着她。
韩纪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道:“很漂亮,自然是像你的母亲。”
洛渭听了这话,心满意足地坐回原处,双手扶膝,十根手指不住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像是狐狸在摇晃自己的尾巴。
韩纪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阿随,你卸任宗主的事情确定了么?”
洛渭眉头皱起,道:“近期海叔的丧事刚刚办完,门内长老弟子都还很悲痛,我想着缓几天再行新任宗主继任大典。”说起此事,难免就让洛渭想起如今人妖两族间的一堆糟心事。他显然也困乏得不行,靠着椅背,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提到海凌云,韩纪就要想起韩昭,想起韩昭,便有一把刀在割韩纪的喉管。
韩纪强撑着身体没有立刻倒下去,她用右手紧紧抓着身旁垂落的床幔,双眼盯着洛渭的脸,缓缓道:“阿随,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必须和我说实话。”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平静温柔,不容拒绝。
洛渭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偏头对上她自床幔中射出的灼灼目光,抿了抿唇,道:“你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韩纪双眼瞬也不瞬地瞧着他,她看见,他按在膝头的双手上青筋一根根地凸起,他身上的肌肉亦是一块块绷紧,这是防御戒备的姿态,这是紧张焦灼的姿态。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索,思索什么?是在回忆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还是……还是在思考要不要和她说实话?
韩纪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却又没有彻底沉下去,因为他的目光,温柔的目光,隔着床幔,依旧落在韩纪脸上。
人怎么能在欺骗别人的时候,注视别人的目光呢?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洛渭道:“没有,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也没有事情瞒着你。”他说得很慢,很郑重,从头到尾,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他那双黑亮如星的眼睛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哀伤的神情。
他在哀伤什么呢?他是否因为她问的这句话而感到心痛呢?因为他以为她怀疑他,以为她不信任他,所以感到难过么?
韩纪想开口解释,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心中清楚只要问了,不管是为什么问的,落在被问的人耳中,都是怀疑。这放在旁人身上是在正常不过的盘问,可是他不是旁人。他是她最爱的人,是她答应要携手白头的人,是为了她不惜放弃一切的人,是将心剖给她的人。
他把心都给她了,却换不得她的信任。
韩纪光是设身处地地想着,便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更何况是他。
她再也支撑不住了,睁着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帐顶。
洛渭又陪着韩纪坐了一会儿,见床帏之中韩纪似是睡熟了,方才推门而出。
直到他的影子远去了,她才缓缓靠着枕头坐起,垂目回想着梦境中瞧见的一切,伸出右手反复摸着眉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洛渭与卫朔在某些角度上看,真是长得很像,就好像是……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