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妖气从灌丛中溢出。
卫朔、李逢青、韩言抢先抽出刀剑,屏息凝神地朝灌丛中探去。
韩纪轻轻一叹,“阿随,出来吧。”
三人身子一震,还未来得及做些反应,灌丛之中便飘出一个黑影。
墨发高束,面庞如玉,眼眸如星,正是洛渭。
明琮一退后一步,低声问韩纪:“你告诉他的?”
韩纪摇头,“他自己找过来的。”
云非凡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换,最后落在韩纪衣袖下露出的几只狐狸式样的铃铛上。
说话间,洛渭已奔至韩纪身侧,瞧见韩纪左手裹满白纱,不禁蹙起眉头,“手如何伤的?”
韩纪眨眨眼睛,“方才不小心让石头砸了一下,伤得不重。”
洛渭见韩纪神情自然,面带笑意,料想她没必要欺骗自己,但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什么石头能伤着你?”
明琮一见状上前解围,言说韩纪是为救侍女而伤。洛渭虽与她阵营敌对,但交手几十年,知其为人坦率,向来公正严明,一丝不苟,从不扯谎,便也信了她的话,一手扶着韩纪往灵船上走去,一面朝她笑道:“那这几天就要麻烦明盟主多照顾照顾韩宗主了。”说话间,忘情轻颤,剑声轻响,后背袭来风声,似有什么锋利剑刃穿透夜风朝他背心刺来。
洛渭本想用忘情将剑打开,但闪念之间,目光掠过韩纪缠满白纱的手,生怕无意之间伤了她,忙将她打横抱起,纵身跃入船中,扶她站稳后,方才跃上船头,凝目瞧着那悬停在夜风之中的剑。
一把未出鞘的剑?真是奇怪。
洛渭这样想着,捻诀施法欲将此剑打落,却不曾想那剑在感应到他气息的一瞬间疾速向他逼近过来。
韩纪立在甲板上,仰首看着在空中斗法的一妖一剑,心中大感诧异:“转春要杀洛渭么?为什么要杀洛渭?”她心知单单一柄飞剑,杀不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更伤不了洛渭,因而只是站在原处,并不出手相助。
明琮一与云非凡此时也已落在甲板上,纷纷抬眸注视着不断攻击着洛渭的转春剑,目中露出不解之色。
“如果它真的要杀洛渭的话,为什么不出鞘呢?”
这个念头在韩纪脑海中一闪而过,一声疾呼自灵船下传来。
“韩宗主,闪开!”
韩纪猛地回过神来,只见夜空之中,转春剑朝自己疾速刺来。一把未出鞘的剑,如何能伤到她?更何况,转春并不会伤害她。她心中并不害怕,却又不解为何转春会突然攻向自己。
她立在原处,动也未动,飞剑却已在她面前停住,洛渭抢上前来,握住剑柄。
夜风习习,空气中漂浮着草木被斩断的汁液香气,万千只流萤自乱草中飞出,莹莹绿光闪闪灭灭,照着那双漆黑的眼眸。
韩纪已看见了那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心中思绪顷刻间连成乱麻一片,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不知道其中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可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
“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最起码,不能是现在。”
她想也未想,急声道:“阿随,松手!”说罢,伸出右手,按住剑鞘,电光火石之间,“锵”的一响,即将出鞘的转春剑被韩纪按回剑鞘之中,她翻手自洛渭手中夺下长剑,冷声道:“绝对不要碰这把剑。”
可一双黑亮的眼睛在韩纪脑海中睁开。
那是卫长风的眼睛,亦是洛渭的眼睛,韩纪此时才发现他们两个的眼睛是那样的相似,只因他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我不能碰这把剑?为什么?这是谁的剑?”洛渭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地盯着韩纪紧紧握着灵剑的右手。
他已察觉到旁人落在他身上那戒备而又专注的目光,但他本就不在意这些。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看着他又如何?他只在乎她有没有看着他。
全天下的人都用看野兽的目光看他又如何?只要她不用那样的目光看他,他就不是野兽。
他的目光飞快地落在韩纪脸上,却瞧见那双往日溢着温柔海浪的眼眸此刻正闪出一寸寸的金光,那给他带来万千平静与安宁的脸正变得威严而肃穆,就好像,正在有人在她的内里浇筑铁水,将她变为那些令他恐惧的,不悲不喜,不嗔不怒的石像。
就好像,一百年前,千扶崖上,她转身离去时最后看他的那冰冷一眼。
她在发怒?为什么?
仅仅因为他碰了这把剑么?可分明是这剑先攻击他的!
韩纪立在原地,双眼盯着洛渭的眼睛,脑海中不断响起他的名字。
缠成一团,捆成死结的细绳中,半截残损的,抽丝的线头垂落在她眼前。
洛渭,洛卫,不是洛渭,而是洛卫,原来答案早就摆在她眼前。
洛渭,是洛九与卫长风的孩子。
洛渭,是半妖。
那么,洛九便是狐妖,她骗过了他,也骗过了她,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洛九灰扑扑的脸又在眼前浮现。
用力到发白的手指死死拽着韩纪的衣襟,双唇颤抖着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黑血。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韩纪脑海中炸开。
“仙长……求求你……”
她在祈求。
“仙长,你没听说过么?”
她在讥笑。
“剖开我的肚皮……”
她在祈求。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她在讥笑。
“救救我的孩子……”
她在祈求。
“两般由是可,最毒妇人心。”
灰眸射出寒芒,她眼角挂泪,嘴角噙笑,朱唇轻启。
她说:“对了仙长,我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