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知道是什么味道了,玉决明遇袭的次日,她在洛渭的身上闻见过这个味道。
明琮一摇头道:“过了这么多日,就算再香,恐怕也已经除去了。”
云非凡眸光却轻轻一转,落在韩纪身上,“你说的很像是血影幽莲,这不是香粉的味道,这是幻影族独有的魔花,以族中年轻女子的鲜血灌溉,服之可使人功力大涨,我二十七岁那年,曾和幻影族族长交过手。起初他打不过我,结果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朵花吞了,差点给我打个半死,我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味道。”
明琮一道:“你的意思,是幻影族的人?可是幻影族都被杀尽了,又从何去找。”
云非凡目光盯着韩纪,皮笑肉不笑,道:“或许吧,或许是幻影族的人。”说罢,她叮嘱玉决明好好休养,又让卫朔守好屋门,不要让闲杂人等打扰二宫主,方才转身离去。她既如此说,其余人也不好再留,纷纷跟着她走了。
韩月经过韩纪身侧时,目光落在韩纪动也不动的左臂上,眸光微闪,顿住脚步,终究什么也没说,迈过门槛径直走了出去。
卫朔将房门关紧,偌大的屋子里便只有玉决明和韩纪。
玉决明脖颈上的伤已经好了,只是留下一个漆黑可怖的伤疤。
他刚刚苏醒便见韩纪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心中立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依旧笑着冲韩纪招了招手,道:“师姐,看在我差点被人撕成两半的份上,就不用我亲自去门口接你了吧。”
韩纪被他逗笑了,虽然是假装的,但确实也露出了笑容。
她缓缓走到床边,在藤椅上坐下,伸出右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玉决明的目光落在她动也不动的左手上,轻轻道:“师姐,你的手怎么了?”
韩纪动了动右手,道:“好得很呐。”
玉决明脸色渐沉,道:“你清楚我说的是左手。”
韩纪淡淡一笑:“不小心伤到了,很快就会好的。”说完这句话,她面上忽然浮现淡淡怒容,道:“你瞧你,自己脖子差点给人拧断,我都没说你,你倒还说起我来了。”
玉决明一下子被她这副假装发怒的模样唬住了,连忙摆手,故作轻松道:“哎,谁想得到呢,满屋子祈灵山的医者全是敌人,你师弟我是双拳难敌四十八手。”
韩纪的心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起来,她发现,有无情魄还是不一样的。
有情魄的时候,心更容易疼一些。
玉决明瞧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
容貌依旧年轻,脊背依旧挺直,但就是老了很多,似乎半只脚已踏入坟墓。
他沉默着望着韩纪,良久才出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韩纪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玉决明道:“你给我的感觉,好像突然老了一百岁。”
韩纪勉强一笑:“我本来也就一百多岁。”
玉决明温柔的目光仿若一片月光笼罩在她身上:“你死的那年三十四岁,今年应该是三十五岁。”说罢,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肩,续道:“师姐,你的年龄其实比我们所有人都小了,你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韩纪霍地抬起头来,低喃道:“什么事你都会帮我么?”
玉决明笑着点头,笃定道:“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韩纪却不能告诉他。
一来,他为了寒山宗,可以杀死自己已过门的妻子,为了寒山宗,他也会杀死洛渭。当然,这不是他的错,只因他绝不会杀她,所以他只能杀洛渭。
二来,她夹在洛渭与韩月之间,已经足够痛苦,她不想这样痛苦的人再多一个。
韩纪伸出右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道:“好好养伤吧,别想那么多,现下,你的身体才是最紧要的。”她比越明溪还要像一个大夫,她说的话比顾奈声的要好听,玉决明很是受用,果然平静地点头。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玉决明却忽然拉住她垂落的左手。
只是一瞬,韩纪急忙转身,用右手反握住他的手,道:“怎么了?”
玉决明的眸子黯下去,似是疲乏极了,却强打起精神,缓缓道:“阿昭呢?这臭小子,他去哪里了?我醒来这么久,你来了,阿月也来了,他拿了我一百年的生辰礼,居然不来看我?心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兄?”
韩月没有告诉他。
方才围在这里的一大群人没有一个告诉他。
只因他身体太过虚弱,不宜听到这样哀伤的消息。
可是哀伤岂是用嘴说的?风中都有哀伤的气息,细细去听,连风都已经在哭泣。
韩纪紧紧咬着牙,决计不让自己发出哭泣的声音,道:“他……他前些天一直在这里陪你,现下宗门中有些事情,非他去解决不可。他忙完了,便会来看你了。”
玉决明这才松开她的手,甚至还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好,师姐,你也要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她岂能不想?她怎能不想?
幸好门外的及时卫朔打断了这充斥着虚假谎言的对话:“师父,你好点了么?饿不饿,想吃些什么,我让人去做。”
韩纪难免又想起了洛渭,想起了与他的约定,想起了他黑亮的眼睛。
她只希望洛渭听她的话,早点远离这些纷争。
韩纪离开了玉决明的屋子,径直回了寒山宗。
她的直觉告诉她,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