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仙门道盟派了守卫不说,还请走吴庄主,说要替仙门守卫统一打造一些低阶灵宝。”
她凝目往箭矢上看去,只见黑沉沉的天空下,泛着寒气的箭镞之上浮现一抹血色,那是洛渭的心头血。
韩月微阖双眼,冷冷道:“宗主,这是你逼我的,你不要怪我。”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弓弦颤动,天地一箭发出。
那根箭,那根带着天与地都无法阻隔的杀意的箭,在离弦的瞬间,便如一颗坠落的流星跃向天边。
谁能阻止流星下坠?
没有人能阻止流星下坠。
神谕剑逆转两阵,悬在半空,而韩纪已然力竭,光凭她自己,她不可能追上这一箭。可若她解开神谕,云非凡与明琮一一时攻出,她亦毫无胜算。
韩纪,必输无疑。
洛渭,必死无疑。
云非凡、明琮一、韩月都这样想着。
原本,她们是打算先围杀洛渭,如若洛渭逃出,再射出这一箭的。毕竟,她们还没有问清所有的阴谋。毕竟,韩月不能连续发出两次天地一箭,只有将洛渭力量耗尽,一箭击杀他的概率才最大。
可是韩纪逼得她们不得不使出这一箭!
三人脑内各种念头飞速闪过,但韩纪的身影动得比她们的念头还要快。
天地一箭尚未射出寒山宗,她便已追到箭尾。
韩月立得最高,看得最远,她看见,长阶之前,韩纪伸出右手,妄图握住天地一箭。
她目中露出敬意,嘴角泛起冷笑。
韩纪不愧是寒山宗宗主,不愧是神谕剑主,不愧是仙门道盟有史以来最强的剑修,若是今日她还有两只手,天地一箭必然要被她拦下。
可惜,她右手即使握住箭尾,天地一箭依然会脱手而出。
而她左手已残,只有一次机会。
只要天地一箭射出寒山,韩纪就算是长了翅膀也绝不可能追上。
嗤的一声。
空中响起箭镞刺入血肉,与骨骼交接的艰涩声音。
韩月瞳孔紧缩,云非凡与明琮一亦震惊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长阶之前,湿漉漉,阴沉沉的屋脊下,韩纪竟在半空扭转身躯,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接下了这一箭。
锋利无比的箭矢卡在韩纪胸前锁骨骨节正中,她伸手,握住箭杆,将箭上灵光一寸寸磨灭。
本该破体而出的灵箭颤抖着,嗡鸣着,停住。
天地都无法阻隔的杀意,被她用血肉之躯阻隔。
她如断翅的飞鸟一般自空中坠落,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左臂飞出。
她是一尊倒塌的石像,一只破碎的木偶,静静地躺在血水之中,一动不动。
大雨萧萧而落,山风吹起,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风中弥漫着冷冽的寒意,湿润的土腥气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韩月目中落下泪来,云非凡与明琮一满脸惊恐,三人瞬也不瞬地盯着残破的身躯。
“她死了么?”
“我没想杀她。”
“是她自己去挡箭的。”
三人不约而同地想着,亦不约而同地朝她飞奔而去,皆被神谕剑气震开。
神谕未散,剑身嗡鸣,似想挣脱法阵回到韩纪身边,可它不能违背韩纪的命令。
韩纪最后的命令是:锁住寒山大殿,锁住云殊,锁住明谨。
在不断嗡鸣的剑声之中,瘫在血水中的木偶动了动。
右手死死抓着箭杆,她艰难地翻转过身,用额头抵住粗粝的石砖,脊背慢慢弓起,骨节一块块浮现,像是一张即将被拉断的弓。
她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如同机关尽废的木偶一般,呆滞,僵硬地转过身,朝着寒山山门,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去。
她走得很慢,踉踉跄跄,未走两步,便又重重跌倒在雨水之中。
她又用额头抵着石板,弓起脊背,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向外走去。
像一把剑,被人拖在地上,剑身与坚硬的大地摩擦,火星迸溅,发出凄厉尖锐却永不停歇的绝叫。
这是她的脚步声。
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凌厉而尖锐的剑音已穿破所有人的耳膜。
韩月嘶吼着,哀求着,让她停下来。
明琮一大喊着,劝告着,让她停下来。
云非凡拼尽全力试图破开神谕剑的封锁,口中大骂韩纪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是个万里无一的犟种。
韩纪却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
黑云低垂,狂风乱卷,他黑亮的眼睛在雨水的洗涤下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二月初三,祭龙节上,不见不散。”
她默念着,拼尽全力地回答他。
“不见不散。”
她双眼望穿高耸厚重的寒山山门,已瞧见浓浓云雾之下燃起篝火的村庄。
洛渭穿着她送他的衣裳,提着她最喜欢吃的包子,正立在小摊前,同摊贩议价。
他说:“戴上这个真的能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么?”
小贩不知说了什么,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付了银钱,转过身去,高束的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他看见她,会高兴么?
他看见这样残破的她,肯定会害怕。
“没关系。”她会这样说,“一点都不疼。”
她会告诉他:“别害怕,血流干了,就不会再流。”
她会伸手抹去他的眼泪,同他说:“阿随,我死了,依然会有人爱你。”
忽听轧轧一声,厚重的寒山山门缓缓推开,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走了进来。
是他么?
韩纪掀起眼皮,朝那人脸上看去,脚下一空,摔下长阶。
“扑通。”
……
“扑通。”
……
“扑通。”
……
残破的身躯,自长阶上滚落。
血液,被雨水冲刷着,在长阶上流出一条血的长河。
玉决明推开山门,便望见这让人心惊胆战的一幕,望见这让所有寒山宗弟子都心胆俱裂的一幕。
“师姐!”
他不顾一切地奔至韩纪身侧,伸手想将她揽在怀中,颤抖的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的左臂不知落在何处,血淋淋的伤口被雨水冲得发白。
她紧紧抓着箭杆的右手,在滚落之中摔折,如树木将断不断的槎桠。
她的脖颈下,胸正中,插着一杆飞箭,血液将箭镞染成一块冰冷的红宝石,散着寒光。
玉决明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左肩上的伤口,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抬眼看向大殿上的三人,双眼被恨意染得通红,厉声喝道:“今天我不来,你们要杀了她么!”
他很愤怒,他很恨。
可他的恨意被截停了。
密如蛛网的雨帘中,响起了清越激荡的铃声。
不是弟子们腰间悬落的铃铛,亦不是屋檐下悬挂的惊鸟铃。
韩月震惊地看向自己胸前,伸手取出那自她从韩纪手腕上摘下后就毫无动静的手链。
已被取出心头血的碧玉银狐链上,九只银铃不停震颤,相继爆裂。
“叮当——”
“叮当——”
“叮当——”
铃声一道接着一道,一道高过一道,一道响过一道,越过重重山门,穿破浓浓云雾,片刻不停地发出示警。
刹那后,寒山宗屋檐下悬挂的惊鸟铃相击摇颤,发出嗡鸣,似是山在哭泣,山在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