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月自一隅之中进入洞中,只见巨大的瀑布之下,韩纪背对着她坐在圆石之上。因着瀑布水流的阻隔,她只看得清韩纪身着单衣,墨发披散,其余再看不清。
她静静地站在寒潭之前,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原本是因云非凡所托,才来此面见韩纪,可如今对着韩纪的背影,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瀑布下的背影动了动,韩纪的声音在唰唰的水声后响起。
“你来见我,无话可说么?”
她的声音,比水声更冷。
二人之间,确实已无话可说。
韩月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韩纪没有回头,只冷冷道:“正如你所说,你所做一切不过是为寒山宗弟子报仇,我为何怪你。”
韩月听了这话,正声道:“只因……我给你下毒,也给寒山宗弟子下毒,此事确实是我的不是,不管你如何罚我我都认,我也保证以后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韩纪道:“下毒之事,我不怪你,但你向弟子出手之事,不得不罚。你为执法长老,怎么罚,你心中应该比我清楚。”
韩月顿首道:“向同门出手,杖三十。”
韩纪不再言语,似乎又与瀑布合为一体。
过了许久,韩月鼓起勇气正要开口,却听得韩纪冷声说道:“如果你此行是为仙门道盟做说客,便不用再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会去。”
韩月急道:“可是洛渭——”
“韩月!”
韩纪的声音陡然冰冷,语气陡然加重。
“出去。”
……
“仙门道盟施尽百刑,只为问清魔主复生之事,但他从不回答。”
玉决明的声音在碧水石刻内响起。
韩纪幽幽道:“韩月来做云非凡的说客,便也罢了。你又是为什么?”
玉决明弯腰拘起一捧潭水,纵有灵力护体,亦觉冰冷刺骨。他凝目往瀑布之下瞧去,只见韩纪浑身似已布满寒霜。
叹了口气,他缓缓道:“他还活着,但生不如死,只有他开口,仙门道盟才会给他定下结局,不管是死期,还是永世拘禁,他都不会再受刑罚。我来此处,不是为云非凡做说客,只是不忍他再受折磨。”
顿了一顿,他道:“他从被捕到现在,只说一句话。”
韩纪身子轻颤,似乎是忽然感受到瀑布水流的寒冷。
“他说,他要见你,在见到你之前,他什么都不会回答。”
过了很久,瀑布中才传来韩纪回答的声音。
“我对他已无话可说。”
玉决明道:“可是,你不是说想再见他一面么?”
他说完这句话,很久都没再得到韩纪的回答。
他原本以为她不会回答,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去,却不料那如同石像一般端坐瀑布之下的人忽然动了动。
哗啦啦的连声响动,她顶着瀑布水流站起,肩颈脊背都因担着白浪而微微弯曲。刹那后,她落在他身侧时,已穿好衣裳,浑身上下的水露也已被灵力烘干,只是脊背仍微微弯着,鬓边霜雪未化。
玉决明此时才发现,落在她身上的不是霜雪,而是白发。
他的师姐,天资卓绝,至少可活五百年,纵使算上死去的一百年,今年不过一百三十五岁,放在仙门百家中,正值壮年。如果不算那一百年,她今年不过三十五岁,这个年纪,则更为年轻,大部分的仙门弟子此时不过是刚刚到下山历练的年纪。
无论哪个年纪,都不该两鬓染霜。
玉决明轻轻叹了口气,正欲说话,韩纪的身影已自千扶崖上跃下,眨眼间越过重重山门,消失在翻滚不停的竹浪之间。
天光渐亮,第一抹阳光照在仙门道盟山门上时,韩纪已立在困仙水狱入口之前。
石门轧轧响了几声,一夜未眠的云非凡探身而出,瞧见韩纪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势在必得的笑容。明琮一紧跟着云非凡走出,瞥见韩纪鬓边白发,眉头轻轻蹙起,垂目叹气。
云非凡道:“韩宗主,好久不见,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仙门道盟。”
韩纪动也未动,只道:“但是如果你再踏入寒山宗山门一步,我会杀了你。”
她没在开玩笑,语声冷淡,神情平静,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理会二人,抬脚往困仙水狱中走去,却又被云非凡伸手拦住。
云非凡道:“但明霞宫却很欢迎你。”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到韩纪面前,挑眉道:“这些都是需要同他问清的问题,如果你去问,他愿意说的话,他会少吃很多苦头。”
那张纸在碰到韩纪衣袖前便粉碎成灰。
韩纪冷眼瞧着云非凡,一言不发。
眼见二人势同水火,明琮一上前按下云非凡的手,转身面对韩纪,轻声道:“韩宗主,见你鬓边生了白发,恐怕是伤势未愈所致,盟中近来培育的回元草疗效颇为不错,一会儿我派人给寒山宗送去一些,还请你收下。”
韩纪面上露出笑意,语声却很冰冷:“我以为,你们巴不得我早点死。”
云非凡淡淡道:“你是神谕剑主,只有你才可操控神谕剑,我们怎么会希望你死。”
韩纪冷笑一声,逼近云非凡,道:“云殊,只有我死,下一任神谕剑主才会出世。你倒不如尽快将我杀了,尽快找到新的神谕剑主,将他控制起来,这样神谕剑不就为你所用了吗?”
云非凡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道:“韩纪,你不要逼我。”
韩纪道:“可你却一直在逼我。”
她再进一步:“我巴不得你对我动手,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杀死你。我也警告你,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会再对你留手。把你的手从寒山宗撤出去,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云非凡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被明琮一拉开。
韩纪径直步入冗长漆黑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