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朔本欲脱口而出的话梗在喉咙里,只觉喉咙之中仿佛有千根银针在不断穿梭。
五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过找寻韩纪,唤醒韩纪。
夜深人静之时,卫朔也曾想过,洛渭已成魔主,韩纪在骨鸣川与他刀剑相向,想来是认清了他的真面目,彻底与他决裂。如此一来,只要他唤醒韩纪,他与韩纪之间说不准便有可能,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苏醒后喊的第一句话还是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割开了他所有的幻想。
清澈的池水再次泛起诡异的涟漪,红纹一道道泛开,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卫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楚,猛地发力将她从冰冷的池水中拽出,双手锁着她的身体,颤声道:“你……你找不到他的!他不在了!他死了!”
韩纪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眸中,血线织出一张无边无际的丝网。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臂,让他也感受到了她心中的苦楚。
“五年前,骨鸣川一战,洛渭被腰斩而死。”卫朔心有不忍,咬牙说道,“如今活在这世上的……是魔主!”
苦水大滴大滴地从丝网中滑落。
她全部想起来了。
是她背弃了他,是她伤害了他,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是她对着他残破不堪的身躯斩下一剑!
是她!全部都是她!
韩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魂魄的人偶一般瘫倒下去。
卫朔紧紧拥着她的身躯,颤抖着说道:“当初若不是在场的仙门掌门长老不惜代价锁住你的魂魄……你便被魔主挥出的那一剑杀死了……我……我找了你整整五年……韩言……韩树……还有好多寒山宗弟子都在等你!还有我师父!我师父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寻你,唤醒你……很多人在等你……”
卫朔口不择言地说着所以自己能想到的话,可怀中的人除去不断涌出的眼泪之外,再无动作。
忽然,韩纪的身躯终于动了动。
卫朔心中一喜,抬起头来,盯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拂去她面上泪水,道:“韩宗主,寒山宗还等着你回去主持大局——”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她的声音弱得如同虫鸣,却好似九天之上劈落的雷劫一般,将卫朔浑身上下劈成一寸寸的焦灰,“让我……让我死……”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让我死……”
“让我死……”
她不住地低喃,话音宛如魔咒。
卫朔没有回答,亦不敢回答。
他伸手扶住她纤细苍白的脖颈,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的同时,也催动安神咒将她的意识拖入梦乡。
他将她背在背上,这才发觉她的身体轻得可怕,仿佛是一具被掏去血肉筋骨的空壳。
“我不会让你死的。”卫朔感受着背上冰冷的躯体,轻轻道,“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让……让我死……”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无意识地回答。
这三个字宛如一根冰锥穿破卫朔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脑。
他忽然读懂了韩纪眼中的悲哀。
五年来,他一直仰望着她,将她视作心中神祗,更有数不清的仙门弟子活在传言编织的幻梦之中,把她看作是打败魔主的唯一救星,争先恐后地寻找唤醒她的方式。
毕竟她是神谕剑主,是天下第一剑修,只要她出手召出神谕必定能将魔主再次封印在落霞地中,救天下万民于水火。
可她却连死都做不到。
卫朔终于明白,为什么向来护主的神谕剑会刺穿她的身躯,因为这是她给神谕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可没有人会允许她死,即使死是她的心愿。
世人将她奉为神祗,却从不聆听她的声音。
包括他自己。
卫朔背着韩纪冲出石室,借着迷蒙的夜雾在重重屋檐之中穿梭。
背上的女子呼吸轻得近乎于无,只有垂落在他身前的墨发在夜风中轻轻浮动。
“别怕,找到结界缺口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卫朔低声安抚着她,也在低声安抚着自己。
结界外有李逢青接应,只要能找到结界缺口,以二人的本事不声不响地退出落霞地不成问题。
沿着来时之路一路飞奔,绕过廊桥,躲过换岗的魔兵,卫朔终于瞧见月照宫结界的缺口。
他纵身一跃,便要从缺口中鱼跃而出,却不料漫天雾气忽然褪去,一片粘稠如血雾的红色月光自结界缺口中倾泻而下。
一盏鱼灯在月光之中飘起,似是水中流动的花灯一般,逐水漂流,起伏不定。
卫朔动作一顿,硬生生在半空之中调转身体,落在屋脊上又后退了几步才险险稳住身形。
垂在袖中的暗箭猛烈颤抖起来,化出惊风剑的原形被卫朔握在手中。
他如临大敌地望着那盏鱼灯,另一只手牢牢揽住韩纪的膝弯。
月光渐渐褪去,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鱼灯。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本座的死敌,你也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