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燕子面上一喜,奔至书案边,取出笔墨纸砚,小心翼翼地在韩纪面前摊开,道:“幸亏他让我日日记录你的起居作息,不然只怕我们连笔墨纸砚都没有。”她并不避讳自己监视韩纪的事情,韩纪自然也见怪不怪,提笔便在白纸上书写。
方写得两句,韩纪便被崔燕子叫停:“姐姐,你不能这样写,你要是惹怒了他,他一怒之下把我杀了怎么办?”
韩纪觉得她说得颇有道理,便问:“那该怎么写?”
崔燕子摸摸鼻子,道:“多少要说一些软话。”
韩纪蹙眉不语,只把笔递给她。
崔燕子笑嘻嘻地将笔推回韩纪手中,道:“我来说,你来写,好不好?”
眼见韩纪不肯答应,崔燕子便可怜巴巴地说道:“我真的很饿很饿。”
韩纪无可奈何,只得点头,一面听她所言,一面提笔书写。
“魔主尊鉴:久未拜谒,伏为尊体康健。
仆近日身体不适,灵力失调,致使腹中饥饿,日渐消瘦。每思珍馐佳肴,常常垂涎三尺,恨不能飞身而至,大快朵颐,实在可怜。
听燕子所言,近日正是桃李成熟、时蔬鲜嫩,鳜鱼肥美之时。仆病体支离,亦觉食指大动,腹中雷鸣不止,若能得尝一二,定当铭记五内。
仆知此请唐突,然病中思食,一为求生,二乃情难自禁,望尊上垂怜。
韩纪顿首。”
洛渭坐在椅上,瞧着书信,手轻轻抚过“垂怜”二字,目光落在“韩纪顿首”四字之上。
崔燕子伏在地上,身体不敢稍动,只悄悄用眼睛打量他神色,见他低眉垂眼,似在沉思,便连忙低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崔燕子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她心中一惊,以为洛渭不允,正要壮着胆子说话,便听得洛渭淡淡道:“她想吃什么?”
崔燕子一听,忙按捺着欢欣鼓舞的心,低声道:“韩姐姐说她想吃……包子,面条,如果能在再有些时蔬瓜果就更好了。”
洛渭沉默不语,片刻后折转过身,背对崔燕子,缓缓道:“稍后会有人送吃食过去。”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么?”
崔燕子点点头,生怕韩纪不信,还模仿起洛渭当时的动作:“他当时就是这样,瞧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说:‘她想吃什么?’然后背转过身,说:‘稍后会有人送吃食过去。’”
韩纪听了这话,心中好生奇怪,不知这魔主又在搞什么鬼,沉吟半晌,只道:“你还是小心着点,莫要太相信他。”
崔燕子笑嘻嘻地坐在床边,一拍手掌说道:“我觉得他只是看上去凶巴巴的,实际上还是很好说话的,没有你说的那么坏。”
韩纪听了这话,叹息不语,心想:“你若知道他对付仙门中人的手段,只怕你再也不敢瞧他一眼了。”
崔燕子又道:“其实我觉得魏大哥还是很关心你的,说不准他只是在生你的气,只要你稍稍向他服个软,说不准他就不生你的气了。”
韩纪呆呆出神,过了良久,蹙眉说道:“他不是你的魏大哥,他是魔主。”
崔燕子见她面色不善,不敢再多说洛渭的好话,只得点头道:“姐姐说得是。”
韩纪不消抬眸,便知道这丫头压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她本不想管,左右他现下也没有杀崔燕子的心思,可只要一想到崔燕子是因为自己才被搅和进魔宫这潭死水之中,便心生歉疚,于心不忍。
她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燕子,魔宫不是什么好地方,魔主更不是什么好人。魔主为天地邪气所化,身负怨煞之力,可移山填海,毁天灭地,传言魔主出世,血月贯日,天地间便有一场大浩劫。百年前,我带领寒山宗弟子于落霞地封魔,百名精锐战死,我以身为祭才将他彻底封印。本以为他会随着我的死而彻底消亡,可谁能想到我居然阴差阳错地被人复活了。”
崔燕子从不知这些事情,听得“战死”、“封印”、“复活”,如闻天方夜谭,满目惊讶之色。
韩纪继续道:“随着我的复活,魔主渐渐苏醒,而洛渭——也就是你口中的魏大哥,正是魔主为了重返人世而锻造的身躯。仙门为了阻止魔主复活,设计将他捉拿,本要将他永镇东海之下,最后却杀了洛渭,唤醒了魔主。”
崔燕子“嗯”了一声,实则已说不出其他话来。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道:“那……魏大哥不是很可怜?他是无辜的,却被杀了。”
屋外寒风阵阵,阴雾连绵,浓稠而馥郁的花香在雾中静静流淌,像是永远也流不尽的血。
韩纪眼眸震颤,没有回答崔燕子的话。
眼见她不说话,崔燕子眉头皱起,沉思片刻,复又问道:“那外面那些作乱人间的妖魔……和魔主是什么关系?”
韩纪沉默了许久,方才答道:“魔主冲破落霞地封印,仙门被其压制,天地间魔脉觉醒,自然更利于妖魔修行。自古以来,妖族便被人族追绞,一朝得势,自然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纵使无冤无仇,妖族大多生性残暴,奸恶好杀,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不可能善罢甘休。”
崔燕子本就蜡黄饥瘦的脸没了半点血色,看上去更像是一蓬枯萎的杂草。无论韩纪如何同她说话,她都只是喃喃自语:“原来……外界那些妖魔……是因为他才能如此猖狂的?那岂不是……”
“燕子,你找个机会还是离开此处吧。”韩纪见她害怕,出声劝道,“我与他是宿敌,不论是我杀他,还是他杀我,都是我的命,却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话音刚落,阁外传来车轮转动的轧轧声响。
韩纪偏眼望去,只见贴着青砖墙游走的雾气被板车撞开,成筐的瓜果蔬菜被魔兵搬入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