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掀起纱幔一角，露出一只搭在窗框上纤细白皙、柔若无骨的手。

那只手轻巧地掀起纱幔，半张脸露了出来。

“魔宫重地，休得胡言，若是惹了那位不快，便是我哥哥来了，也保不住你们。”

两个侍女闻声对视一眼，便有一个嘻嘻笑道：“圣女，如今您都被迎进月照宫了，哪还需要宗主来作保，保住我们的小命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宫灯照耀下，那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浮现一个羞赧的笑容：“莫要胡言，他……他只说让我来陪陪他，旁的可什么都没有讲。”

一个侍女小步走近鸾轿，道：“圣女，我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您可是入主月照宫的第一个女人，这等殊荣旁人想都不敢想的。”

未待这位圣女出口回绝，另一个侍女便出声附和道：“是呀，先前五年各大妖族进献美人，月照宫的宫门还没进，便被那位丢出去了。我还听说，此次各大妖族进献了上百名美人，魔主只许您一人入宫，想来是对您一见倾心了。”

“我还听说，七日之后，宗主继位，便要和魔主商量与您在杀神殿成婚。届时，您便是月照宫的女主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后了，便是宗主见了您，都得与您行礼呢。”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可被风吹入韩纪耳中时便已大得刺耳。

刺痛从指尖传来，韩纪垂目瞧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压进窗棂缝隙，倒生的木刺刺入甲床，正有一滴红血自指尖沁出。

韩纪拔出手指，忽觉几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朝目光传来的方向望去，恰好望见鸾轿上的女人真容。

那是一张很温柔的脸，却在瞧见韩纪之时，双眸微眯，眼角眉梢都带上凌厉的恨意。

纱幔垂落，队伍走过血棠阁往月照宫深处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韩纪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心中只盘算着再见到洛渭之时，该以何种方法取得他的血。可无论是针刺，还是下毒，韩纪都没有成功。

只因无论是何种办法都须得见到洛渭本人，而洛渭已经一连四日没有来过血棠阁了。

眼见七日之期过半，韩纪不免坐立不安，她正暗暗发愁，心中盘算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见到洛渭，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低泣之声。

韩纪心中一惊，拖着锁链行至门前，推开木门，只见崔燕子蹲坐在门边，面颊青紫，鬓发散乱，显然是受了人欺负。

韩纪忙将她扶到屋内，掏出卫朔给的伤药敷在她脸上，问：“谁打的你？”

想起崔燕子帮自己遮掩，韩纪只怕是洛渭回过神来责罚于她，心中更是难过，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是他么？他打的你？”

崔燕子啜泣不语，只是摇头。

韩纪心中怒火更甚，正愁见不着洛渭，当即不管不顾地骂道：“他为什么打你？他一个魔主，动手打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女子，他良心被狗吃了，脸面也被狗吃了么？”说着，她便推开木门，指着檐下看守的魔兵说道：“你们，去把你们魔主——”

崔燕子把她拉回阁内，关紧木门，勉强笑道：“没有人打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笑着，泪光划过脸上青紫的伤痕，更显可怜。

似乎怕韩纪不相信，她又抬起头来，绘声绘色地解释自己是如何在去采买食物的路上摔了一跤，如何恰好摔在脸上。

韩纪越听越心疼，终于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安抚道：“没事了。”

不抱还好，一抱之下，韩纪陡然惊觉崔燕子比刚来魔宫之时更瘦。

这几日来，韩纪虽已能食，但胃口不是很好，崔燕子每至饭点，便会按着她的喜好变着法地端来一些饭食，样样都做得美味可口，清淡解腻，韩纪很是受用，本就瘦削的身子竟不知不觉间胖了一些。

可为什么……为什么崔燕子反而瘦了？

韩纪拧眉道：“不是每日都会送食物来么？你为什么这么瘦？”

崔燕子咬唇苦笑：“姐姐不必为我操劳，我身子不好，吃得虽多，但总不见胖，从前时景还说我是喂不胖的耗子。”

韩纪彻底冷下脸来：“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瘦，为什么受伤，不然我就赶你走。”

崔燕子不怕苦不怕疼，却偏偏怕韩纪赶她走，闻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肩膀颤动，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

“四日前……血棠阁忽然来了一群妖怪……说是她们家圣女需要补身子……把所有的食物都搬走了……那个时候姐姐你好不容易刚刚睡着……我不想打扰你……”崔燕子擦着眼泪，颤声道，“我就想反正魔主说每隔几日就会送东西来，却没想到……每当那些东西前脚被搬到半路……那些妖怪后脚便来了……我势单力薄……每每争抢……也只能夺得些许蔬果菜食……根本不够两个人吃……”

韩纪心生怒火，道：“那你不会去找魔主么！这魔宫之中，还有人大得过他？”

崔燕子摇头道：“我去了，可每次去魔主都不在杀神殿，听卫兵们说，魔主他去了……去了朱颜台，几乎每日都去……我……我今日壮着胆子去却没想到那里是那位圣女的住处……便被打回来了……”

她终于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日子如此艰难，为何不告诉我？”

崔燕子蹲坐在地，双眼望着韩纪，泪珠滚落，低声答道：“姐姐，我看魔主实在欢喜那位圣女欢喜得紧，我不愿意你为我和那位圣女起冲突。”

韩纪已听得一清二楚，心知便是当日那位乘鸾轿进月照宫的女子叫人下的手。她心中更清楚这些人的来意根本不是为了刁难崔燕子，而是为了她。

既然如此，难道她忍气吞声这些人就会给崔燕子好日子过么？

面色一冷，她看向血棠阁外，道：“燕子，还记得我教你怎么杀人么？”

六年前，破屋之中那幕骤然浮现在崔燕子眼前。

她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得一阵阵呛啷啷的乱响，循声看去，只见韩纪已扯断脚上铁链，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