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魔主这样回答她:“不过是一个要弄死的犯人罢了。”
可他却不允许任何人杀她。
“把韩纪拿下!”
一声厉呵在朱颜台上响起,魔兵如潮水般涌来。
手中长剑再次化为一条随风飘摇的琴弦,韩纪却连挥动这条琴弦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才与海云崖的激战已耗尽了韩纪的最后一丝气力,她踉跄着后退,被挣脱绳索的崔燕子抢上前来扶住。
二人尚未说一句话,魔兵便已冲上前来,将二人扯开,拖下朱颜台。
暴雨之中,血棠阁的大门像是一张噬人的巨口。
韩纪被拖行着穿过长长的回廊,鲜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就像是巨口中深红的长舌。
她被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直摔得眼前发黑,待到回过神来,大门已经关紧。
雨声渐歇,火炭熄灭,血棠阁内一片漆黑,只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韩纪却已经闻见了那股血雾的味道。
“人是我杀的,你不要为难燕子。”
黑暗之中,飞出几只血蝶。
血蝶所经之处,阁内烛火一盏盏亮起。
洛渭坐在血玉髓床榻上,把玩着断裂的脚铐。
过了很久,他将脚铐丢在地上,朝韩纪伸出手。
韩纪只觉一股巨力扼住咽喉,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悬至空中。
洛渭冷冷道:“你杀了海云崖,还敢和本座谈条件?”
韩纪被掐住脖子,喘息不得,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我杀的妖怪多了去了……”
洛渭微微眯眼,道:“韩纪,你知不知道半个时辰内,有多少妖族长老来杀神殿请旨杀你?”
韩纪冷笑:“那……你杀了我啊!”
扼住脖子的力量又紧一分,韩纪听见脖子中的骨头节节作响。
正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被扭断脖颈,命丧当场之时,洛渭忽然松开了手。
她重重摔在地上,抬眼看去,洛渭依然坐在血玉髓床榻上,半步未动。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今日杀海云崖,既是情势所逼,也是为了引出洛渭。可现如今,她连洛渭的身都近不了,更遑论伤他取血。
她必须激怒他,只有激怒他,她才有机会取到魔血。
于是她强忍剧痛,啐出一口血沫,轻蔑地看向洛渭,道:“我真为你感到惭愧。”
洛渭眸色一沉,问:“你为本座?惭愧什么?”
“身为魔主,我杀了你的下属,你应当杀了我给他抵命,又或者把我抓入牢中,百刑加身,日夜拷打。”韩纪抬手抹去唇瓣鲜血,“而你现在,在做什么?”
“本座自然要折磨你,却不会是因为他。”洛渭忽然阴恻恻地一笑,“不过一条狗,杀了便杀了,再选一条上去便是,又有什么大不了。”
韩纪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她惊愕地睁大双眼,脊背之上冷汗连连,手臂汗毛更是一根根竖起,半晌才道:“他为你出生入死,你居然……只把他当做一条狗?”
洛渭轻笑道:“为本座出生入死?韩纪,你未免太天真了。他归顺本座,不过是仰仗本座的权力罢了。所谓的出生入死,也不过是打着本座的名头铲除异己,讨伐仇敌。本座若真的要杀人,又何需他出手。”
怨煞之力,普天之下,除去神谕剑外,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克制。
如今新的神谕剑主尚未现世,魔主自是无人能敌。
韩纪心知他所说为实,可还是感到震惊、害怕、与愤怒。
他把追随他的海云崖看作一条狗,那他又把她们这些与他为敌的人看作什么?把崔燕子那样无力自保的芸芸众生看作什么?
洛渭注意到韩纪惊恐的面容,伸手挑开她因雨水和汗水湿漉漉挂在额前的碎发,疑惑道:“韩宗主,你在怕什么?按理说,我将杀害韩月的凶手送到你面前,你该感谢我才是。”
韩纪惊愕地望着他,瞬间理清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一切都是他默许、他安排的。不论是崔燕子被人欺凌,还是符舒荷放她去朱颜台,亦或是她杀死海云崖,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操控。
他的目的,是让她杀死海云崖。不论是崔燕子、海明珠、还是海云崖与她,在他心中都不过是可以操纵玩弄、不用计较伤亡的猪狗。
一怒之下,她咬牙骂道:“你将人看作猪狗!岂不知旁人也将你看作猪狗!”
洛渭脸色一变,眼边红斑当即流动起来,这便是他发怒的征兆。可只是一瞬,那红斑又固定住了。
他死死盯着她,慢慢道:“你们仙门中人总是说什么人妖有别,自诩护卫人族,对妖族斩尽杀绝。在你们眼中,天下妖魔不管善恶皆为异族,猪狗不如,又与本座有什么分别?”
说着,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中充满了怨毒:“那只半妖何尝不是为你出生入死,舍弃性命,难道你当初杀他的时候,将他当做人看了么?”
只此一句,便将韩纪好不容易竖起的心理防线激得溃不成军。
她的眼前又浮现她朝阿随挥下的一剑又一剑,万仞山一剑,朝月山一剑,骨鸣川一剑。
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实在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狠辣的一颗心。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猪狗不如。”韩纪支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讥嘲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渭冷冷道:“本座最起码,没有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
韩纪嘶声道:“可你还不如杀了她!我杀了她的哥哥,你不仅不敢杀我为她报仇,还将她哥哥称为猪狗。她若知晓她要与这样可怕又龌龊的畜生相伴一生,只怕要吓得自戕而死!”
“爱人?”洛渭沉默一瞬,忽然道,“谁告诉你海明珠是本座的爱人?”
韩纪实在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争吵、讥讽、挖苦不断的血棠阁骤然陷入沉默。
“这重要么?重要的难道不是我骂他是畜生么?”韩纪这样想着,心中编排着能激怒洛渭,让他近身的话,却听见洛渭说道:“韩宗主,你杀死海云崖,该不会是在吃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