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比平日略重,胸膛起伏间带着热气,总是陷在阴影中的脸也完全被烛火照耀着,像一块暖融融的冰。
碎片尚未触碰到他身躯,便被他身上的护体魔气震开。
韩纪眉头蹙起,目光落在浴池旁静静躺在石阶上的忘情剑上。
这世间,除了神谕剑,大概只有忘情剑能破开他身上的护体魔气。
韩纪正要伸手去捞剑,却不料洛渭忽然微微摇晃起来,似乎要沉到水下去。
韩纪担心他被温水一激,恢复神智,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扶住他下滑的肩膀,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她的左手如今虽勉强能动,却没什么力气。
他的掌心滚烫如烙铁,力道虽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扑通一声,韩纪身形一晃,整个人被他拽进浴池中,水花翻腾间,右手中的碎片已不知去了哪里。
骤然入水,她一时惊慌,低呼一声,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拽着她手腕的手猛地发力将她从水中拉出,另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揽入怀里。
他抱得好紧,紧到韩纪快喘不过气。
池水是热的,滚烫的,流动的;他的胸膛是热的,滚烫的,坚硬的。两样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事物都紧紧贴着她冰冷而柔软的胸脯,包裹着她,挤压着她,试图将灼热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裳传进她的体内。
灼热潮湿的唇瓣贴着她,激烈开合,衔住了她肉身与魂魄接合的缺口,碾过她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欲望,堵住了她所有的出口。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跳着,似乎要撞穿她的身体,钻到他的身体中去。
他发了疯地亲吻她,撕咬她,啃食她,似乎在惩罚她,又似乎只为真真切切地再次感受她。
空气变得稀薄,头脑因此昏沉。
韩纪无意识地抓紧了他头发,如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用尽力气,浑身颤抖。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而是微微睁着,试图看着他因为距离过近而模糊不清的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睛。
可他的眼睛却是紧闭着的。
血腥味传来的瞬间,韩纪从潮湿细密的吻中清醒。
她察觉到自己满嘴是血。
他的唇破了,鲜红的血珠正从他湿润通红的唇瓣中渗出,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一滴滴滴入池中。
他却毫无所察,双眼紧闭,依着本能追着她的嘴唇吻来。
韩纪一手扶着他的脖颈,一手捞过池中浮动的玉瓶,一面亲吻着他紧闭的双眼,一面将被池水泡得微微发热的玉瓶对准他下颌滴落的血珠。
一滴……
两滴……
三滴……
韩纪默默数着,察觉到他眼睫颤动,似有睁开之兆,连忙俯身再次吻住他沾满红血的嘴唇。
玉瓶被她放在装满酒壶的玉盘上。
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突如其来的声音叫他缓缓睁开了双眼,只是醉得很厉害,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并无冷冽的杀气,有的只是氤氲的雾气。
韩纪心中一惊,紧张地看着他。
“血。”
他忽然开口。
韩纪心跳如鼓,只觉满池热水刹那间被寒冰冻透,将她这只来不及离去的游鱼也冻结在其中。
他眸中雾气散尽,锐利的光射出来,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池面。
韩纪跟着他的目光看去,火光闪烁中,铺满花瓣的池水竟散出通红的光泽。
她不由得暗暗吃惊,心道:“几滴魔血怎么会将这么大的池子染成红色?”心虚地抬眼去瞟洛渭脸色,见他脸色阴沉如铁,眼边红斑已有闪动之兆。
“我……”韩纪拼命咬着牙,稳住呼吸,眸光闪烁间,整理着欺骗他的话语。
她口中要骗人的话转为一声真情实感的惊呼,洛渭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洛渭冷冷道:“你是石头还是木头?”
韩纪听了这话,只以为他发觉真相,又用话来讥讽自己,心中一痛,正要回击,却忽然发现自己脚上的血水比池水中更浓郁。
没了温热池水的包裹,寒意自风中袭来,麻木的刺痛也从脚掌心爬到心口。
鲜血顺着她赤裸的左脚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串血花。
洛渭走得很稳很快,眨眼间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
韩纪只怕他发觉自己取走了他的血,连忙解释道:“我刚刚不小心打碎了酒杯,有一块碎片落入池中……”
顿了一顿,她垂下眼眸道:“好在,划伤的是我。”
遮住烛光的黑影忽然矮了下去,韩纪抬眸看去,却见洛渭单膝跪在地上,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她想将脚收回,但他的手握得太紧,她一时间挣扎不开。
温热的手指轻轻抚过脚底,韩纪只觉紧绷的脚掌一松,一片带血的碎片已被洛渭自她脚底取出。
他熟稔而迅速地帮她包扎伤口,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可当他抬起脸来时,他又变回那副冷冰冰,阴恻恻的模样。
韩纪望着这样的他,心中一酸,目光游离着避开他的脸,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袖。
许是太累的缘故,他没有说话,而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韩纪。
韩纪被他看得心虚,便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忽然叹息道:“云非凡和本座说了很多你与那只半妖过去的事情。”
手指微微收紧,心跳骤然加快,韩纪屏住呼吸,仔细听着他的话。
“韩纪,你告诉本座,你真的爱那只半妖么?爱他,为什么不救他?”
韩纪猛地抬起头来,望着洛渭的眼睛。
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里,是否有属于阿随的目光?
这副已死的身躯中,有没有阿随半点未散尽的魂魄?
答案是肯定的。
她不会认错。
韩纪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爱他,爱到胜过爱我自己,可那又如何?人活一世,身不由己,哪能什么事情都由着自己的心意。我连自己都可以杀,更何况是他。”
洛渭没有说话。
韩纪鼓起勇气,道:“你……能不能放了焚心塔里的人……”
她知道她在痴人说梦,可她确实想问他。
“我知道你恨我,我对不起你,不论是剥皮抽筋还是挫骨扬灰,我罪有应得,心甘情愿。你放了他们吧,折磨我一个,就折磨我一个,可不可以?”
洛渭沉默了很久,身上的魔气渐渐集聚。终于,他抬起头来,冷冷看着韩纪,道:“正邪两立,人妖不容,本座不杀他们,他们难道就能放过本座吗?既然他们要杀本座,本座当然要把他们全都杀光,就好像他们当初所做的那样。至于你,本座也不会放过,你确实该被剥皮抽筋,却不是现在。”
一阵风吹过韩纪的面庞。
洛渭离开了。
偌大的杀神殿中,只有韩纪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