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天,没有一天不在怨怼上苍,怨它好坏不分,怨它愚弄世人,可如今,他又变成上苍忠实的信徒,只因它给了自己天大的礼物,即使这礼物是那样的苦涩。
他回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你等着我。”说罢,站起身来,三步一回头地出了院子。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韩纪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她枯坐在海棠树下,望着即将西坠的太阳,感受着自己胸膛中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还是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死去的样子。
她害怕这些人的眼泪。
都说死期将至之前,会有短暂的回光返照,韩纪两次身死,都未曾感觉到,此刻却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了。
像鬼一样缠着她的钝痛减轻了,无时无刻不在溢出寒霜的伤口在夕阳的照耀下居然不再发出刺骨的寒冷,这使得她沉重的身躯轻了不少。
韩纪缓缓从竹椅上站起,扶着海棠树干,扶着院墙,向紧闭的柴门走去。
嘎吱一声,紧锁的柴门被她打开。
她强撑着一口气迈过门槛,扶着院外的灌木,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的余晖照耀着碧绿的山林。
韩纪听见野兽鸣声。
这正合她的心意。
卫朔喜欢她,若是亲眼看着她死,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必定会难过流泪。那样痴情的孩子,若是一时之间做了什么错事,岂不可惜。可若是寻不到她的尸体,他便不会相信她死了,他一定会四处找她,找着找着,时间一长,便也顺理成章地放下了。
她又往山上走了一会,左右不过走出百余步,便已累得精疲力尽,满头大汗,靠着粗糙的松木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侧灌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韩纪偏头看去,瞧见一双碧绿的眼睛。
那是一头狼。
这头狼不知为何,犹疑着,不敢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眨眼,又或许是好几天,狼终于张着大嘴朝她扑来。
韩纪闭上眼睛,等待着喉咙被咬穿时传来的最后剧痛,为她这可笑又可悲的一生画上终结,可湿热的鲜血滴落颈间,剧痛却不见踪影。
她诧异地睁开双眼,偏头看去,没瞧见那头狼锋利的爪牙,只瞧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天地间似乎就只有这样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阿随?
她几乎要喊出他的名字,可晃了晃头,晃去萦绕心间的虚幻泡影,方才瞧清来人真容。
“扶光,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将她打横抱起,飞快往山下走去,只在她叫他扶光时,微一拧眉。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好走得多,她费尽全力,走得满头大汗的路不过在他几步之间便结束。他踹开柴门,将她重新放回竹椅之下,摘下她鬓边的海棠花,重新折了一支替她簪上。
“那朵花都谢了。”
他这样解释。
她听起来却觉得莫名其妙,才簪上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会谢。
他有些生气。
她能理解。
换做是她,也会生气。
韩纪躺在竹椅上,回避着他诘问的目光,抬头数着院中的海棠,但其实她已经看不清头顶有多少朵海棠花了。
回光返照终有时效,她确实是要死了。
身后传来淡淡香气,似是厨房里蒸鱼的热气。鱼香之中,泛着若有若无的甜味,似乎还蒸了一笼面点,具体是什么韩纪却闻不出来了。
她很累,很困,却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舒服。她能感觉到,那缠缚着她身体的灵索正在一条一条迸裂,而她的魂魄,即将脱壳而出,化为灰烬。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本以为会看见一片又一片灿烂温暖的花海,却不曾想瞧见的还是那个破旧的小院。
满地红纸,满院红浪。
一人一妖,向月拜倒。
他转过头,黑眸如星,柔情如水。
好像做梦一样。
竹椅嘎吱嘎吱摇晃着,他走到她身后,单手摁住椅背。
满院春风霎时停住。
韩纪腹部传来剧痛。
“你回到月照宫,回到洛渭身边,就不用死了……”顿了一顿,他续道,“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即将殒命之时,病痛缠身之时,就连听见他的名字,都让她由衷地感到快慰。若是能去到他身边,在死前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哪怕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韩纪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知道的,她不能去见他。
她去了,她就死不了了。
韩纪睁开双眼,望着身侧模糊的人影,缓缓摇了摇头,正要撑着一口气开口,却忽然察觉一只冰冷的手抚过脖颈将她自竹椅上推起,紧接着,一个结实的身躯紧紧贴住她的后背。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你宁可死在他身边,也不愿意活着回到本座身边。韩纪,你就这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