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躺在榻上,只觉得身体暖融融的,没有寒霜,没有疼痛。她听见水流声,闻见淡淡的花香,睁开眼睛,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崔燕子趴在床边,沉沉睡着,花香气就是从她发间的簪花上散出来的。
韩纪支起身体,小心翼翼却又战战兢兢地扫了她一眼,见她全须全尾,毫发无伤,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并未完全松下去。
她隐隐意识到,崔燕子和洛渭之间似乎并不是二人表现出来的那样的关系。
虽然洛渭张口闭口就要杀她,但从未真的伤过她半点毫毛。
虽然崔燕子表现出害怕洛渭的模样,但却能在被再次抓回月照宫后,趴在她的榻边安然入睡。
倘若这是因为她,那她的分量未必也太重了。
韩纪正思索着,熟睡的人儿便不安地扭动了起来。片刻后,葡萄似的眼睛睁开,对上韩纪的目光,那张恬静的睡颜眨眼间泛起一个世上最明媚,最真诚的笑容。
“姐姐,你醒了!你饿不饿,我去做东西给你吃!”
韩纪更加觉得崔燕子不正常。
她注视着她的面庞,低声道:“燕子,你不是和李逢青一起走了么?怎么又回了这月照宫?”
崔燕子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偏头回想道:“那天……我就记得我和那个仙长掉到一片树林中,那个仙长身上流了好多血,我怎么叫他他都不醒。我想拖着他走,但他实在太重,我怎么都搬不动。我怕他死了,瞧见远处有灯光,便想着去找个人帮忙将他抬到附近最近的医馆,可待我找到人回来,他已经不见了。我就在附近的村庄里找,找了小半天,就遇见了魏……魔主……他就给我拎回来了。”
说得倒是有理有据,与李逢青所说也几乎对得上。
韩纪又道:“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崔燕子摇摇头,道:“只是让那些妖怪吓唬我吓了小半个月。”
“吓唬?”韩纪拧眉,“你怎么知道他在吓唬你?”
崔燕子嘿嘿一笑,探身凑向韩纪耳边,小声道:“我听牢里的小妖怪说魔主有过死令,妖族怎么和仙门争斗厮杀他不管,但绝不可以伤害普通百姓。我想着他既然能下这个命令,便应该不会真的让那些小妖怪把我放进油锅里炸成点心。”
韩纪有些诧异,心中却没有完全相信。毕竟,如果崔燕子真是洛渭的人,她替洛渭说话也很正常。
“姐姐。”似乎察觉到韩纪目光中的冷意,崔燕子关心地坐近,轻抚着她背,“你……在想什么?”
韩纪摇头笑笑,并不答话,也不看她,反而将目光望向关押自己的房室。
这处房室和血棠阁很是相似,只是院外的秋海棠开得不是很盛,原本殷红的花瓣竟呈现出淡淡的藕粉色,像是少女晶莹的眼泪。
崔燕子看出她的疑惑,连忙解释道:“血棠阁被仙盟炸毁了,这里是魔主新命人修建的院子,说是按着血棠阁建的。”
韩纪察觉到淡淡的妖气,看向妖气传来的方向。
崔燕子便道:“此处离杀神殿很近,离朱颜台也很近。”
朱颜台?
韩纪正思索着,便察觉到几股浓烈的妖气由远及近,快速地向她逼来。
她下意识想将崔燕子护到自己身后,刚刚抬手,便感觉一股剧痛传遍四肢百骸骨,低头看去,只见手脚之上皆缠着一层暗暗的薄纱,此刻正散出黑光。
洛渭在薄纱上下了禁制,一旦动用灵力,便要受刑。
三道影子印在紧闭的门上。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魔主有令,没有他的恩准,谁也不能进去。”
啪的一声脆响,门口的侍卫重重挨了一巴掌。
“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挨打的魔兵并没有半分犹疑,重复道:“魔主有令,没有他的恩准,谁也不能进去。”
又是啪的一巴掌。
“啧,这些魔兵哪都挺好的,就是笨。”崔燕子挽着韩纪的手摇头叹息,“一板一眼的,和木头人一样。”
她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海明珠身侧那两个侍女得意洋洋的声音传了进来。
“混账东西!魔后你也敢拦!你知不知道,十天之后,魔主就要与我们家圣女于杀神殿大婚!届时,我们圣女就是月照宫唯一的女主人!”
魔兵依旧寸步不让。
莫说崔燕子,便是韩纪也觉得这些魔兵确实呆得有些过分,可她心中却是深深的叹息。照洛渭所言,这些魔兵都是万法妖宗死去部下身躯所化,只是怨煞之力凝成的兵器,呆笨一些,实属正常。
她正暗暗惋惜,却听得一声脆响。
这一次,不是耳光的声响,而是金属碰撞之音。
“瞧清楚了么!”海明珠冷冷道,“这可是魔主亲手给我的令牌,有此令牌,月照宫中,没有地方是我去不了的,还不给我让开!”
她话音刚落,原本紧闭的房门唰的一声打开了。
海明珠带着她的两个侍女耀武扬威地走了进来,像是三只开屏的孔雀。
她并没有立刻走近韩纪,而是在瞧见韩纪手腕脚腕上皆绑着下了禁制的薄纱,方才慢慢走了过来,脸上挂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看来我当初说的话没错。帝王之爱犹如昙花一现,魔主之爱与之相比,更是来去如风。如今,受宠的是我,失宠的是你,你我之间,也是换了一片天地。”说话间,海明珠美丽的眉眼忽然变得狠厉,恨恨地道,“你杀了我哥哥,从今往后,只要你在月照宫一天,我便不会给你一天好日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