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刹，一圈亮晶晶，泛着银光的东西被抛了出来，落进灌丛之中。

小窗嘎达一声落下，再次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内。

崔燕子立在原地半晌，直到那扇窗户再没有任何响动，才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外，小心翼翼地拨开细密的灌丛，拾起那个东西——手链。

碧玉银狐链。

她见过的，在顾家庄的时候，韩纪手上就戴着这串手链，后来，她结婚那日，韩纪替她梳头时，手上也戴着这串手链。韩纪走时，将手镯给了她，手链却戴在自己手腕上。

崔燕子拾起手链，塞进怀中，摸出灌丛，往自己的小屋走去。

她的步子越走越快，她放在身前的手越抓越紧，待到回到自己的居所，她合上房门，插上门栓，半晌没说出话。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又暗，崔燕子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正想去厨房找些吃的，一打开门，便见韩纪立在她屋前，面带笑容地看着她。

崔燕子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但她还是强压着心中的惧意，缓缓一笑，道：“姐姐，我刚睡醒，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吗？”

韩纪摇头，笑道：“没有，只是看你面色不佳，想来看看你，又怕吵醒了你，便站了一会儿。”

她手中提着食盒，往屋内张望了一眼，便道：“我猜你应该饿了，便请人买了些吃食，你尝尝看。”

崔燕子赶忙让开身子将她请进屋，又接过她手中食盒，将盒中菜肴一一摆在桌上，端起饭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韩纪忽然道：“燕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崔燕子听了这话，扒饭的动作一顿，含糊不清地说道：“怎么会姐姐，我的事情你都知道的呀。我怎么会瞒你。”

韩纪静静盯着她，面上忽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道：“你脖子上好像有脏东西——”说话间，她的手已抚上崔燕子脖颈，虚虚握住她咽喉。

崔燕子心如擂鼓，只觉有一条毒蛇缓缓缠绕住自己颈部。她下意识想丢下碗，连滚带爬地逃离这个屋子只为避开韩纪的手，可却咬牙强忍着这种恐惧，眨了眨眼睛，道：“什么东西？姐姐，你帮我取下来。”

韩纪收回手来，指尖是一只小小的白蝶。

蝴蝶翅膀震颤，发出类似于骨节摩擦的细微轻响。

崔燕子放下碗筷，伸出手接住韩纪指尖的蝴蝶，欣喜挑眉道：“好漂亮的蝴蝶。”

蝴蝶扑棱着翅膀，从崔燕子手中飞起，绕过韩纪肩膀，飞入窗外渐渐昏暗的光线之中。

崔燕子出神地望着那只渐渐远去的蝴蝶，好半晌才回过头来朝韩纪粲然一笑，道：“姐姐，魔主已死，接下来你想做什么？能不能带着我，也好帮我找找我丈夫和弟弟。”

韩纪点头笑道：“如今外界形势不明，我已于海明珠达成合作。这几日你就先待在月照宫中，养好身体，静观其变。等到后头局势稳定了，我就带你出去。”

崔燕子也跟着她点头，还体贴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刚刚吃完饭没多久，崔燕子便觉头脑昏沉，强撑着同韩纪说了一会儿话，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韩纪将她抱到榻上，细心地替她掖好被子，转身出了屋子。

床边灯烛未灭，烛火静静地燃着，火焰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夜很静很深，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吹动床纱撩动火烛，只听得一串爆燃声，火舌高涨，逐渐旺盛的火光映照着床上女子的脸。

白皙的脸在炽热的火光下看上去红通通的，像一颗饱满的果实。

她的脸是那样的可爱，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睫颤动，仿佛在梦中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正需要谁来叫醒她。

但没有任何人能叫醒她了。

火烟燎过她的头发，漆黑的发被烧得根根卷曲，再往下，火就要烧到她的整颗头颅。

忽然间，她发间的木钗发出一点绿光，一缕春风自她头上吹起，竟硬生生将这灼热的火势压灭了些许。

崔燕子也在此时挣脱幻梦的纠缠，睁开双眼。

望见红灿灿的火舌，瞧见不断从门缝窗中冲进的浓烟，崔燕子心中很是害怕，可在无边无际的害怕之中，亦有一颗摇摇晃晃的巨石落地。她掀开被子，冲到窗边，奋力想要推开窗户，却发觉窗户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烟火逐渐逼近，崔燕子心知如果再出不去，便会被大火活生生烧死在屋中。她回身抬起屋中的矮凳，用尽全力向窗户砸去。

热浪翻滚着亲吻着她的手掌，掀动她被火燎得卷曲干枯的头发。

砰的一声脆响，被火烤得干脆的窗扇被木凳破开。木片飞溅着散落一地，夜风吹进小屋，吹得满屋火烟摇摇晃晃。

崔燕子抓住这个时机，忍着掌心灼热的痛感翻出木窗，踉踉跄跄往外奔去，却听得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她来不及细想，翻身滚入树叶掩映下装满水的石缸门海之中。

下一刹，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透过二指厚的缸壁与浑浊的水传进崔燕子耳中，朦朦胧胧，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王琦，找个好位置把她尸体埋了，这样日后若有人提起，也可以应付过去。”

崔燕子听出这就是韩纪的声音。

即使是在水下，她也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实在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现在的韩纪已经不再是她的姐姐。

不管发生了什么，韩纪都绝对不会害她。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

“放心吧主子，我会处理妥当的。”

火舌翻过屋顶，韩纪的声音再次响起：“海明珠那边进展如何？”

那叫王琦的男子恭敬答道：“海宗主已成功拿到万法妖宗宗主之位，且已通知各妖族三日后于杀神殿接任魔主之位。”

“三日？”韩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杀神殿损毁得如此严重，三日能修好吗？”

王琦似乎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许讨好，道：“请了人妖两族中最出色的工匠日夜赶工，三日足够。”

沉默，短暂的沉默，只有火烟焚烧的声音，砖瓦爆裂的声音。

王琦低声道：“主子放心，最重要的物件我已经亲自盯着人挂上去了，不会有错。”

韩纪的声音这才响起，慢慢道：“盯紧些，那可比整个月照宫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