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令月,时和气清。
云渺正在被窝里睡得舒服,却忽然被院子传来的声音吵醒,他刚睁开眼睛,便听到敲门声。
仆从阿临在门外唤道:“公子,杨管事过来了。”
云渺看了看窗户的方向,一片漆黑,显然还没有天亮,深更半夜的,杨管事过来做什么?
云渺起身穿好衣裳,点燃油灯,屋里亮堂起来,屋外的人便知道他醒了,安静地在外头等着他出来。
推开门,杨管事带着几个仆从候着,见他出来说:“二公子,老爷请你过去春景堂。”
“父亲可有说是什么事?”云渺问道。
杨管事道:“老爷只吩咐我过来请二公子过去,具体何事,二公子去了便知道。”
虽然还有不解,但云渺点点头,让阿临去把披风拿过来。
正是春二月,天气还有些冷。
云渺是有些怕冷的,阿临除了带了披风过来,还拿来一个袖炉放到他的手里。
云渺揣着暖手跟着杨管事前去。
等到了春景堂,云渺发现除了他父亲,老夫人、大夫人、三姨娘、四姨娘还有他的几个兄弟,几乎全部都在。
“来了就坐下吧。”坐在主位上的宋知示意云渺落座。
“是,父亲。”云渺坐下后,才发现三姨娘的儿子,他的弟弟宋鸣溪脖子上绑了纱布,似乎受了伤,而三姨娘也眼眶红肿的模样。
发现云渺的目光,这母子二人都低下了头。
云渺心里一咯噔,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宋知开口道:“既然人都到齐了,说正事罢。”
“太后身边的青松大师,算得安远王的一段好姻缘落于我们宋府。太后甚喜,请圣上赐婚。圣上亦觉得此为一桩好姻缘,明日福公公会带着青松大师来宋府,为安远王定下命定之人。”
宋知有三儿一女,大儿子宋鸣川是大夫人所出,早早与刘翰林家的千金订下了亲事。小女儿宋玉荷是四姨娘所出,今年才五岁,与安远王的年龄相差甚远。小儿子宋鸣溪则是三姨娘所出,自小就在京城才貌有名。而云渺自己,他的娘亲早逝,从小在府中不被在意,住的地方也在宋府最偏僻的别院,他的身体还不太好,深居简出,外头的人大多只知道宋府大公子宋鸣川和小公子宋鸣溪,鲜少知道还有一个二公子。
圣上和太后属意的人选大概便是宋鸣溪,但如今的情形,宋鸣溪定是不愿意的,而三姨娘那红肿的眼睛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云渺心里打着突,捧着袖炉的手也是一紧,明明这堂屋里头放着炭火挺暖和,他的背脊硬生生冒出来冷汗。
这婚事怕是要落到自己头上来。
一如云渺所想,宋知道:“玉荷还小,鸣溪如今受伤了,加上性子脾气也急躁,想来都与安远王不合适。云渺你性子沉稳懂事,想必嫁入王府也不用我们过于操心。安远王的命定之人想来也就是你。明日,你便随我去见福公公。”
宋知的这番话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云渺即便有心反抗也无力。
散场时,三姨娘带着宋鸣溪离场得很快,云渺觉得他们是心虚。
而四姨娘抱着昏昏欲睡的宋玉荷离场时,暗暗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云渺面无表情地往别院走,他大概明白,宋鸣溪宁愿弄伤自己也不愿婚事落到头上的原因。
传言,安远王残忍暴戾,有治不好的头疾,发作起来像个疯子,还有那小儿夜啼止哭的威名,连他这个深居偏院的人都有所听闻。
所以即便安远王是个受宠的王爷,嫁过去也算不得什么好亲事。
宋知让他去嫁给安远王,也不是很意外。毕竟一直以来,他都是不被在乎的人。
云渺早就对这个父亲失望,如今宋知的做法还是让他感到心冷。
*
次日清晨。
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林嬷嬷过来别院,给云渺送来添置新衣裳。
云渺十八年来还没有穿过料子这般好的衣裳。
“公子,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阿临愤愤不平,赐婚的事情他也听说了,这明摆着是欺负少爷。
“事已至此,只能盼着安远王府没有想的那么糟糕。”云渺叹气,好看的眉眼之间染上的愁苦。
阿临小声道:“就安远王那个名声,能好到哪儿去。”
“也不能这么说,安远王也曾是守卫边关战功赫赫的将军,只是被奸人所害,才落得顽疾,性情大变,阴晴不定。”云渺说道,他是在安慰阿临,也是在安慰自己。
“二公子,时辰快到了。”林嬷嬷走了进来,催促云渺换上新衣裳。
“我知道了。”云渺回卧房,把衣裳换上。
新衣裳是淡青色的,和春天十分相衬。
云渺换上新衣裳后,整个人像是雨后新芽,又像是湖边新柳,就那么站着便像是站在了画中。
“哇,公子你真好看!”阿临没大没小地瞧上瞧下,嘴里还频频念叨着,“公子是大美人!”
云渺被他吹捧得有些脸红,连忙喊停:“好了好了,别说了。”
然后阿临又叹气了,叹完又生气地说:“往日不见他们给公子添这么好的衣服,只有在让公子跳火坑的时候才假惺惺!”
云渺无奈地训斥道:“你小声些,林嬷嬷还在外头,被听见就有你好受的。”
阿临算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来到他身边服侍已经快有十年,比起宋鸣川和宋鸣溪,阿临更像他的兄弟,在他面前说话也会随意一些。
“知道了!”阿临连忙认错。
*
林嬷嬷看见从卧房出来的云渺,一时之间有些怔愣,她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个安静清丽的温柔女子。
不过很快,林嬷嬷便收敛了神色,带着云渺前去主院。
宋知和老夫人刘氏,大夫人郑氏都已在春景堂。
刘氏瞧见云渺,说道:“收拾打扮一番,姑且能见人。”
云渺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奶奶对他言语间的刻薄,对她的话不做回应,安静垂眸。
宋知倒是像良心发现一般,感慨他这个儿子不知不觉长这么大,也懂得为家里分忧了,说来说去也是在暗示云渺,不要想着做小动作,安安分分接下赐婚,等着嫁到安远王府去。
外头仆从小跑进来,“老爷,福公公到了!”
宋知止住话头,起身带着云渺出去迎接。
福公公身材瘦小,一张脸却十分圆润,连一双眼睛也是圆溜溜的,他乍一看见宋知身后的云渺,那双圆眼都亮堂几分。
“这位便是鸣溪小公子?”福公公笑眯眯道,“真是美人如玉,光映照人!”
宋知正要扬起的笑容顿了一下,而后很快调整过来,神色自然道:“福公公,此乃犬子宋云渺,是家中次子。”
福公公的笑容亦是一顿,“原来如此,为何不见才貌双全的鸣溪小公子?咱家还以为能见到鸣溪小公子呢!”
“鸣溪性子调皮,前些日子玩闹没注意分寸,不慎受伤,行动不便,请福公公见谅。”宋知说道。
福公公的笑脸差点没挂住,虽说青松大师算得安远王的姻缘落在宋府,并没有明确指向是谁,但明白人都应该懂得,圣上想选谁。而宋知揣着明白当糊涂,把他的次子推出来,把宋鸣溪藏着。
这不是让他不好交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