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公寓楼静得只剩呼吸声,陆韫言一手拎着苏令宜的行李箱,另只手稳稳托着她的手臂。她困得实在厉害,在电梯上升的短暂间隙里见缝插针地闭上眼睛,全然卸了劲靠向他,脑袋无意识地蹭着他,差点要站着睡过去。
“房间都让人收拾好了。”陆韫言原本攒了满肚子的话,见状尽数咽回,声音放得温柔又低磁,生怕扰了她的困意,“好好休息。”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那嗓音带着睡意特有的黏软,像融化的棉花糖般甜糯,陆韫言从未听过如此的腔调。
他耳尖不自觉地泛起了微红。
她伸手去摸门把,又回头对他扯出一个疲惫的微笑,算是道了晚安。
陆韫言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顶灯在他周身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门内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随后是哗啦啦的水声。她洗漱得很快,不过片刻,屋内便重归宁静。
灯终于熄灭。
黑暗里,陆韫言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却带着说不清的轻快。
第二天是周末,苏令宜睡到自然醒,推开卧室门却意外看见王婶在厨房忙碌。
“王婶?你怎么来了?”
王婶端着丰盛的早餐摆上桌,一脸心疼地看着她:“夫人,瞧你这阵子都瘦了。”
苏令宜正疑惑王婶为何一直愁眉苦脸地望着她,陆韫言恰好从外面回来。
“少爷回来了。”王婶擦了擦手,“老爷子在隔壁等着呢。”
爷爷来了?苏令宜心里一动,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下一秒,系统提示骤然弹出。
[离婚倒计时]
五个字入眼,苏令宜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心情按捺不住地雀跃。
总算熬到这一天了!
王婶走在前面,苏令宜落在后面悄悄给身侧的陆韫言递了个眼色,暗戳戳打探他是不是接了任务,待会儿会不会有动静。
可陆韫言像是没看见似的,目不斜视,脚步没半分停顿,径直跟着王婶往前走。
三人一同来到隔壁,王婶示意后轻轻掩上房门离开。
老爷子端坐在沙发中央,神色肃穆,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人,开门见山:“你们递交离婚申请的事,我知道了。”
空气骤然凝固。苏令宜屏住呼吸,一旁的陆韫言却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但我把申请拦下来了。”老爷子饮了口茶缓缓道。
苏令宜愕然抬头,陆韫言的眉宇间也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动。
陆老爷子深深注视着苏令宜,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将茶盏置于桌面,发出一声厚重的响动。
“令宜。”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这些年来,爷爷一直把你当作亲孙女看待。”
苏令宜攥紧衣角,承受着爷爷的注视,声音虽轻却很坚定:“爷爷,我很感激这些年的照顾,但是我心意已决。”
“是不是陆韫言又惹你了?”老爷子急切地打断,“如果是这样,爷爷一定替你教训他。你们年轻人有什么矛盾,说出来好好沟通沟通。”
她垂下眼帘,避开老爷子殷切的目光:“爷爷,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您难道不清楚吗?”
“他不爱我,而我需要被爱。”
“这段时间在外面工作,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释然,“我有了可以谈心的朋友,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前三年我都快忘了,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充实精彩。”
“尝过了幸福的滋味,我就再也无法将就了。”
“令宜。”陆老爷子欲言又止,苍老的面容变得无力。
苏令宜别过脸,不敢再看老爷子的眼睛:“爷爷,就算离婚了,我也会把您当作亲人一样看待。”
陆老爷子听出了她的决绝,沉默了良久,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就算是为了爷爷,再给这个家一次机会,好吗?”
苏令宜抬起头,看见老爷子眼中闪烁的泪光,这位在商界堪称传奇的老人,此刻竟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卑微的一面。
“爷爷,我觉得……”
“就三十天。”老爷子伸出三根手指,语气近乎恳求,“刚好现在有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如果你到时候还是坚持要离开,爷爷绝不再阻拦。”
他转向陆韫言,语气陡然严厉:“至于你,这一个月好好反省。若是再让令宜受半点委屈,我第一个不饶你!”
最后,他重新看向苏令宜,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与痛惜:“孩子,给彼此一个修正错误的机会。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爷爷是看着你们走过来的。在我心里,总觉得你们不该这样草率地散场,所以爷爷求求你,再试一次。若是三十天后你仍执意要走,爷爷一定尊重你的决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令宜站起身,朝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时没有一丝犹豫。
算是答应了。
望着合上的房门,陆老爷子注视着孙子那张讨人嫌的脸,沉声道:“机会我给你创造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不需要这种机会。”陆韫言语气冷淡,眼神却有些飘忽,“离就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就继续嘴硬吧。”老爷子冷哼一声,顺带目光鄙视地暼了一眼,随即拄着拐杖缓缓起身,怕和他多聊两句气死。
苏令宜竖着耳朵听着电梯叮咚作响,知道爷爷带着人走了,正犹豫要不要出去,陆韫言已迈步进来。
“你刚演的不错。”
苏令宜开玩笑,“不止是演戏。”
“哦?”
苏令宜忽然轻咳一声,还觑了一眼陆韫言的脸色,最后才轻声道:“有些真情流露。”
陆韫言理解错了,眉梢微挑,“不舍得离婚?”
“咦~”她拖长音调。
“是太想离婚了。女主受了这么多年委屈,要离婚却一直不成功,急死我了!”
陆韫言低笑出声。
苏令宜仰头望他,眼底亮着憧憬的光,语气雀跃:“终于要恢复自由身了!”
陆韫言勾了勾唇角,附和着点了点头,但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遗憾。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一场假的婚姻,可要画上句号时,他竟有些舍不得。
丈夫和妻子,一个令他向往的关系即将结束。
演戏演全套,苏令宜和陆韫言提交离婚申请事情虽然未被大肆报道,可一些消息还是在众人面前流传。
最为意外的莫过于知道他们纠缠不断的杜仲恺。前些日子他还在苏令宜的住处见到陆韫言的洗漱用品,随着她搬回陆宅,他以为这段婚姻会走向缓和。
结果却协商了离婚。
“陆总。”常松第三次从后视镜里偷瞄后座。
陆韫言放下手中的文件,“有话直说。”
“您真的要和夫人离婚吗?”
“嗯。”
“陆总!”常松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可是,夫人很喜欢你。”
“那是以前了。”陆韫言偏头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眸色沉得辨不清情绪,“现在,她不喜欢我了。”
常松深吸一口气,最终下定决心,硬着头皮道:“先生!离婚的事还请您三思!因为、因为您分明也喜欢夫人啊!”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死寂。常松慌忙垂首:“对不起陆总!我失言了。”
“常松。”陆韫言像是没听到刚才那些逾矩话似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声音依然平稳。“喜欢也不一定要在一起。”
街角的咖啡店里,郭悦陶正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对面出神的男人。
“你盯着咖啡发什么呆!”郭悦陶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忍不住呛声,“管他三七二十一!陆韫言现在要出局了,你最好的时候到了!快上啊!”
见杜仲恺依然沉默,她急得抓狂,若不是腿伤未愈,真想踹醒这个不争气的男人。
都是一个妈生的,瞧瞧人家杜信铠,白佳怡之前对陆韫言那么执着,杜信恺不还是勇敢追求了?
现在两人多甜蜜?
哥哥要是有弟弟一半勇气,还能有陆韫言什么事。
杜仲恺抿唇,“可令宜并不喜欢我。贸然表白,只会让她为难。”
“难道你不想和她在一起?”郭悦陶问。
“想。”杜仲恺抬起头,桃花眼里漾开温柔的涟漪,“我爱她。”
窗外,一群鸽子掠过玻璃飞向蓝天,他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从小我就爱和那个扎着各种发辫的邻家妹妹玩耍。过家家时我总想做她怀里小兔子玩偶的爸爸。弟弟想牵她的手,我会立刻挡开,母亲新买的首饰,我总拿来给她戴。”
“元阿姨给我们烤小蛋糕,令宜总会趁人不注意,从我盘子里摸走一块,然后眨着眼睛让我保密。后来我便有了一个习惯,吃到好吃的糕点总想留一块。”
“我的幼儿园乃至小学五年级,都有一个女孩在我身边。我总是像防着信铠一样防着其他小朋友靠近她,害怕她有一天会不喜欢和我玩。”
“直到某天,我父亲和苏强吃饭时开玩笑说要联姻。”
“我突然意识到,这世上有一种关系,真的能让她永远属于我。”
“婚姻,妻子和丈夫。”
郭悦陶移开视线,抿唇一言不发。
杜仲恺咬牙,将眼底的湿意逼退。
“我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