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派他，跟着我们。以防乱事，先前几次，都是如此。”

陈氏已经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柳道非道：“这件事江元可知道？”

福喜道：“自然不知。陈氏也，不知。”

“他既是苏氏的暗卫，苏氏知道否？”

“不，知。”

天昏地暗。

江却营抖了一下，一时间难受至极，魂魄动荡。被柳道非察觉到，传音道：“还撑得住么？”

江却营缓一口气：“我无事。”

柳道非犹豫了一下，趁众人惊诧之际，卸下腰间玉佩，将其给江却营，作无声安抚。

那物的确神奇，江却营一靠近其心清神静，气息舒畅，一时间好过许多。

柳道非指尖灵力凝起，施向苏氏，后者受操控，头又抬起几个弧度。柳道非步至木椅坐下，沉声道：“继续说。”

“是——”

“那日，他被苏氏叫去，慢我们一步。我在客栈等他，待跟上，才出发。”

“走出客栈，再走三四里路就到陈姨娘处。我在前面走，他悄悄跟在后面，从前，都如此。可是，那一日……”

“至林间，我们走着，他忽然追上来，面色发紫，瞎了一只眼。暴起，向我们扑过来。”

“他掐死了公子，我害怕，我拉不住，也打不过。只能跑了。”

“我跑去找陈姨娘，说公子遭人挟持，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他杀了公子，追上来，还要杀我们。”

如此看来，这事与陈氏那日所描述的，并无差别。陈氏并未撒谎，却被婢女欺骗。

柳道非道：“之后我救下你们，脱离危险，你为何不说实情？”

福喜缓缓抬起眼，不知是否错觉，江却营看见她眼珠子转了一下。话语间倏然有情感起来，不再像木偶：“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

江敛嗤笑一声：“贱奴就是如此。”

“主上被人杀害，她自己倒先跑走。跑到陈姨娘跟前，要是再说自己脚踩两只船，双方都不占理，自然没有活路了。”

“姐姐，”他转头看向江锦屏：“你说是不是？”

江锦屏并不言。她看陈氏因惊诧而说不出话，瘫倒在她怀里，若不是眼睛还空洞睁着，就真的像个死人了。

柳道非倒是看向他，道：“那暗卫身上种有蛊虫，你可知道？”

江敛笑：“世家门阀豢养死士，便会种些东西。并非什么奇事罢？”

他笑着搪塞完，看向柳道非。对方虽戴面具，窥不见脸，但江敛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此时很不高兴，正在审视自己。果然，柳道非盯着他，话语间带上威压，震得江敛胸口钝痛：“种蛊不稀奇。但，那虫并非一般养死士的蛊虫。而是多年之前的邪术蛊虫，只比其差毫厘。此物唯有外邦邪士才有，江家——”

“如何得来的？”

江敛只觉得五脏六腑快要被其威压碾碎了，他想咬紧牙，可嘴却不受控制，大张开，一字一句，便向方才福喜那般，大声道：“我不知！”

这一下毕，他猛地缓气，捂着胸口大声喘息，急急缓冲，良久，才睁开眼，看向柳道非，攥紧拳头。

京兆尹此时开口，笑眯眯向江敛看过来：“江公子，国师近来疲劳成疾，心情不好，你呢，还是有话好生说。切莫在他面前耍滑头，否则——连本官都保不住你啊。”

江敛攥紧的拳头缓缓放开，看向对方，咬着牙，客气道：“大人说笑，我自然不敢。早闻国师厉害，方才吐真术，江某受教了。”

他还是嘴硬：“现下，诸位对那奴仆之言，倒无异议。不过，对我之言，国师可还不放心？”

柳道非瞥眼看过，并不言语，就此作罢。

没人能熬过他的吐真术，江敛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不会说假话。既然方才吐出不知，便是真的不知了，多说无益。

他返回去，继续看向福喜：“你身上藏了一柄刃。昨夜，你醒来，是你杀了苏氏。是也不是？”

“是。”福喜道。

京兆尹开口：“你为何对她下杀手？”

日光照进来。渡在福喜眼睛里，光波流转，倒真有几分像活人：“因为她杀了公子。”

“暗卫受主母差遣，多少年，都相安无事，唯独那日被苏氏叫去，叮嘱几句，就要杀了公子。”

“是她下令杀公子，还要杀了我。我愧对陈娘子，我没保护好公子。”

“昨夜，我醒来。她就躺在那里。我看着她，看着她好好的。我要杀了她，我要为公子报仇——”

众人听罢，均面色凝重。

柳道非皱眉：“所以你杀了她，还杀了自己。”

光逐渐淡没，从福喜瞳孔中划走：“我，害，怕。”

“我杀人了。”

“我会被治罪的。我背叛陈姨娘，也背叛了公子。主母也不会要我的，我害怕。”

“我只能，死了。”

死前为主人报杀子之仇，事已成，自己无所可去，渺小孤零。她独自醒来，情绪上头杀了苏氏。她孤身站着，看夜色从窗棂爬进来，照着地上被她连捅数刀，泄愤而死的苏氏，看她倒在血泊里。

她才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无人要她，她除了死，无路可走了。

——一时气氛凝滞。

福喜说完最后一句话，头彻底垂下去，又变成一个死人。

最后，却是一声嗤笑，打破这场沉默。

那是江敛的：“真是好生忠心。方才是我失言，我竟不知，江府还有如此肝胆的丫头。可惜了，”

“可怜我那蠢笨的嫂嫂啊……做事都做不好。指使杀人的，可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