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道非侧目,故作狐疑状:“‘大逆不道’?”
江却营噎住,意识到自己嘴巴一瓢,说错话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若你白日净想些坏事,做梦下意识吐出来的话自然大逆不道了。”
“确无此事!”江却营急道:“我必不会如此,我……”他还想说什么,却听柳道非笑了笑,回道:“那不就是了?”
江却营一愣,皱起眉,才意识到对方在戏弄自己:“师父——”
他方才可是吓得不轻,心脏快要蹦出来,生怕自己迷蒙间说错什么话。谁承想,对方却在逗自己玩……江却营一方怨气,连带着些不足道也的怒火全涌在胸腔里,喉咙发涩,一时神色伤感,不知如何是好。
柳道非见了,笑道:“好了,你什么胡话都没有说,不要多想。”
江却营还是盯着他,眼巴巴道:“那我到底说了什么?”
“在唤我。”
“嗯?”
江却营心颤了一下:“……我现在,不会还拉着您的袖子,不让走吧?”
“……对吧?”
柳道非对他很没有办法,道:“现在不会了。”
江却营松了口气。
他素来睡觉不安稳,不仅起床气颇大,就连睡觉时,都要死死抓着什么东西,睡着了也不撒手。小时候,就是因他睡觉不安分,老是拉着柳道非不让人家走,后者才无办法,只得将随身的玉佩卸下来给江却营,让他抱着睡。
待长大些,江却营不再惧怕鬼魅等事,便将这些事淡忘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没想到,成了鬼,睡觉还是会拉着柳道非不撒手!
江却营神色苦涩起来。
柳道非笑:“孩子家,睡觉说两句梦话,有什么好丢人的?”
“梦呓的话被人听到才丢人!”江却营急道:“……那都是些胡话。”
柳道非带着他走,轻快道:“你既已说是胡话,自然无人在此等事上较真。”看对方陷入思虑,不敢看自己的样子,柳道非在心里笑了笑,默默道:不是胡话。
就算是江却营拉着他不撒手,不让他走,柳道非也觉得没什么。
恍惚间,他又想起来,江却营当年刚跟自己回宗门时,孤零零一个,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跟哑巴似的。柳道非曾多次平下心想和他交流,都未果,只得作罢。最后只能任他自己呆着,自此好长一段时间。
柳道非本以为他天性如此,真的喜欢寂静之地,便不再过多插手。
直到有一日,柳道非夜半路过,想起来看看,走近了。却意外发现对方偷偷啜泣。
他很不知所措,见江却营抖着身子,单薄地看着他。那是,柳道非第一次意识到,江却营不过一个孩子,没那么坚强,还是需要人陪的。于是,那晚,他坐在床沿,陪着对方,将江却营慢慢哄睡,呼吸平稳了,才准备离去。
方起身,却走不长远。
柳道非回过头,才发现,江却营纵使睡着了也要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他走。
柳道非只得继续坐着。但后来实在无法,不得不离去了,只得将自己随身的玉佩给对方,来换自己的手。
柳道非已如此陪了他许多年,自然不觉得如何。但碍于总要给徒弟些面子,便不轻易提起。
昨晚江却营身上的邪气废了他好大功夫,他经探查,才发现对方魂魄残缺,少了一味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承受太强烈的情绪,亦无法流泪。柳道非坐在床沿看他,看对方薄薄的魂魄,仿佛即刻间便要散了,很是心疼。
对方还存着当年的习惯,睡觉很不安分,好似梦魇了,眉头皱得很深,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柳道非凑近了,仔细听:
“师父。”
“师父……”
他就更不能走了。
柳道非思虑着,待回到堂内,坐下。看江却营还在想什么,笑道:“都说了无人较真。”
江却营道:“哦。”
柳道非又笑了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他道:“你想做的事已做完,便回去罢。”
正巧,江却营觉得耳根子烧得慌,求之不得,即将要回去,却听得一阵急匆匆脚步声,回头看去:
来着是一位皂吏,走得急,一上来朝二位一拱手:“大人——国师,纪公子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京兆尹搁下书:“请他进来。”
皂吏回身去了,不多时,一阵叮叮当当响铃声出来,便是纪折风大步跨进来。
江却营很不想见到他,正要躲走,却不想,余光一瞥,瞧见身后诸位皂吏还拖着一个人。
那人的衣衫已不是破旧可以形容,像是被不明之物撕扯过,露出布满伤痕的皮肤。整张脸被杂毛尽数挡住,还混着些杂草,看起来十分狼狈。他被众人拖着,脚在地上划出长而弯曲的一道。
直到被放下来,扑通一下滑落下去,匍匐在地上。
瘸子?
京兆尹一挥手,示意下人将其头发剥开,露出脸。
江却营本以为没有自己的事,打了个哈欠,正要回去。忽然余光一瞥,无意识瞧见那人的脸。
对方面覆泥土,形容狼狈,不仔细瞧很难看得窥见其模样。
但江却营绝对记得他。
在看到其的一瞬间,即刻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