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惊慌显得格外廉价。他想要赶紧把筷子捞起来,他也的确做到了,但谁也能看见他颤抖的手。
大家都不是瞎子,很显然,陛下也不是。
他呆木木的抬起头,望向大殿最高处。
他发现陛下不知何时也看向了他。
周祝的眼睛空洞洞的,他托着下巴轻蔑地俯视着李禾。此刻,他轻轻地对着李禾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在这个宴席上的第一个表情。皮笑肉不笑。
于是他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李禾浑身颤抖了一下。
“慢用。”年轻的陛下站了起来,笔直而安静地走过大殿中央、所有人的视线里、火红的石榴上。
又留下几处鲜红的、狼藉的痕迹。
陛下离开了。
余公公依旧保持着和善的微笑,抱着拂尘紧随其后。就好像刚进来时的模样。
……
殿内沉寂了好些时候。
过了一会,才有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攀谈声才若有若无地想起,再不能热闹如初。
“堂哥,我出去方便一下。”唐岁初指了指殿门的方向。
宁顺侯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问唐岁初能不能找着路。
他好像在想些什么,但没有人知道。
唐岁初再没有兴趣在他眼里读出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转身。
大抵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计划吧。
……
唐岁初对皇宫很熟悉,虽说近年来新建过一些地方,但这种地方新新旧旧却从不会有太多变化。因此,也很容易让人产生物是人非的感觉。
不过很显然,这种文雅的想法总是与他无关。
唐岁初确定没人跟着他以后,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御花园依华池。
依华池在御花园很偏僻的地方,一般是他那位宫里的故人寻求安静才会来的地方。这里一年四季也只有些鸡零狗碎的残花败柳,是一个很适合伤春悲秋的地方。
但正因为没有没什么人,也是一个十分适合小孩子玩耍的地方。
当然,前提是小孩子可以进皇宫,且就算进了皇宫也没有变成个乖木头。
一、二、三、四……唐岁初在数到第十一棵柳树的时候,蹲下身子,丝毫不嫌脏地用手挖了挖树下的泥,把怀里的小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去,再把土压平。
他宛如在自家家里一样,轻车熟路地在旁边的池子里洗了个手,甩了两下。
这时候唐岁初听见一声银酒壶落地的声音,惊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依华亭的方向。
依华亭没有亮灯,在这夜色里,外面人看亭子帷幔里面定然黑不拉几,里面人看外面也是如此。
和他有约故人不喜喝酒,而且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也很少。在先皇刚刚过世期间,还敢在御花园喝得如此酣畅,没几个熊心豹子胆应该也干不出来。
这人他认识。唐岁初心里有了定数,无奈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靠近这亭子,扒拉开帷幕。
果然是他。
只见一个华服少年红着脸趴在石桌上,右手还死死地抓着银酒壶。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只能看出醉的不轻。他腰上系着个刻着“枣”字的玉佩,在幽幽夜色里浮着浅浅的光。
这小子做事还是那么没轻没重的,唐岁初想道。他小心翼翼地走,才没有被地上几个壶绊倒。这喝的可还真不少。嗯,他手上那个应该是最后一个壶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
毕竟这小子爹刚死,他哥又翻脸不认人,他亲奶奶还在忙自个儿的事,也许在他眼里他朋友也死了?嗯,到手的鸽子还飞了。真是世界都翻了个身啊。
这霉运,都快赶上我了,唐岁初啧了啧。
“但您还是少喝点吧,得亏遇上的是我啊。”唐岁初这样想着,从这醉醺醺的少年手里抢过最后一个壶。本来这少年抓的挺死的,但就像感受到什么一样,在唐岁初碰到的时候,软软地放开了。
唐岁初面露不忍地把酒倒了,又给他放了回去。
啧,都是钱啊。
之后,他便麻溜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