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唐岁初先回了中峰一趟。
朔逸同很惊奇:“很少在这时间看见您呢。”他若无其事扫了一眼唐岁初蓝色的校服,唐岁初相信聪明如他肯定看出了点什么,朔逸同却依旧道:“小北给你送饭去了。你下课早,你俩应该刚好错开了。”
唐岁初闻言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心头沉甸甸,他面上不显,对朔逸同笑笑:“我以后都自己拿,不差这一截路。”
朔逸同点点头,“今日吃了再去剑狱值班还是带走?”
唐岁初道:“多加点肉,带走。”
朔逸同惊奇道:“您人设崩了!你以前虽然爱吃肉但是从来不直接说的。一早上没见,被夺舍了?”夺舍是能乱说的吗?
唐岁初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慢悠悠道:“有‘朋友’在剑狱。”
朔逸同若有所思又兴致勃勃,“要不要装两份?诶,是谁啊?要不然干脆直接捞出来吧。虽然在大长老眼皮子底下做有点……刺激。”
唐岁初心想,您这少掌门当的……
唐岁初道:“不用。”他笑眯眯道:“还没正式成为朋友呢。”
……
剑狱。乙字牢房。
陆予熹盘腿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他左手无意识地挠着右臂。他就像毫无知觉般的,右臂流了血都不知道。他突然站起身,两只手猛地朝墙壁抓去,嘴里发出尖锐、临近破音的咆哮声,又不解恨似的,拿头撞墙。
唐岁初把属于陆予熹的饭盒放在手边,漫不经心地坐下,也不出声。
持续了好一会,陆予熹突然停了下来,旁若无事地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大致感觉自己有了点人样子,又坐下了。若不是墙上的痕迹和他额头上的红印,一切都像没有发生一样。他目光清明,对唐岁初笑盈盈道:“师弟见笑。”
唐岁初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道:“第四次,距离上一次间隔七日。”
陆予熹笑意不减:“师弟记这么清楚呀。可惜了,是我这般狼狈的模样。”
唐岁初把狱餐递给他,又打开自己从中峰带来的盒饭,好闻的饭菜香在整个剑狱飘荡。他关怀道:“也不是很狼狈吧,至少还活着呢。再过个一年两年的,就说不准了。”
陆予熹也打开盒饭,看见里面东峰膳食阁的菜色,连笑容都僵了僵。他细致地把花椒和辣椒皮挑出去,发现竟能堆成小山。他道:“师弟放心吧,依我对你们剑门执法队的了解,你是不会在剑狱干那么久的、脏了师弟的眼睛的。再说,到时候你头上那些大人物肯定也知道我是得了‘绝症’死的,怪不到师弟头上的。”他终于挑完了花椒和辣椒皮,舒了一口气,顿了顿,“不过,到时候他们想问什么,应该也问不到咯。”
唐岁初夹起一块肥瘦兼益的肉,抖了抖富余的酱汁,道:“是吗?”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陆予熹毫不掩饰地眼巴巴地看过来,又低头刨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饭。再抬头时,他故作可怜地注视着唐岁初,“师弟还是没有想起我是谁吗?”
唐岁初细嚼慢咽,也没有吧唧嘴的习惯,吃得很有风度,却叫人一看就觉得吃得很香。他又吃完嘴里的才道:“有点面熟。”
陆予熹闻言笑道:“如果是师弟的话,我兴许愿意告诉你我的秘密。”
唐岁初点点头道:“改日一定找师兄打听。”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吃饭,聊得那叫一个气氛和谐。实际上,吃得东西口味是天差地别的,而背地里也都心怀鬼胎,在等彼此谁先沉不住气。
从唐岁初第一次见陆予熹,两人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月,谁也没有从对方口中得知什么有用的东西,整日里都在说一些故作亲密的废话。
……
陆予熹的“绝症”实际上是魔修的通病——心魔。
唐岁初翻阅过不少典籍,发现关于它的记载也不是很多。因为目前他所能找到的典籍,几乎都是正道编纂的。而正道修士是很少会产生心魔这种东西的,除非自己急于求成,走火入魔。走火入魔以后还算不算正道,这个甚至得另说。
心魔是由魔教独特的吐纳方式带来的强烈的副作用之一,会随着修为的提升、动用灵气的次数和程度逐步加强。大部分魔教修士在筑基期就会产生心魔,一开始只是短暂的头晕、做噩梦。到了后面会出现幻觉,会遗忘诸多事,变得嗜杀、渴求暴力。中途他们可能会突然清醒过来,就像陆予熹一样,但这个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陆予熹亲身证明了,就算是夺舍正道修士,不再使用魔教修炼方法,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说明这种“病”是由心而生的,就算躯壳改变,只要人还是那个人,就会伴其一生。
但唐岁初想,不论一开始为害人间的魔教如何,是否是真的自作孽,但他们的子孙后代是不能选择是否修魔的——他们长期在正道土地上,是势必会遭到围剿的。而魔教所在的荒漠寸草不生又灵气稀薄,他们不修行就会被恶劣的环境和奇形怪状的走兽杀死。一旦修行,又会被心魔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会做更多的恶事,正道会更痛恨他们。
可恨、可悲。
关于如何治疗心魔,前人更是只留下了两个字——看开。
这就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不知这位前人是否看开了,但事实就是魔教至今也没有出过一个元婴。
因为他们在成为元婴的路上,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