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琅终于忘了礼数颜面,前扑一步,近乎大吼起来。
却始终没有抓破那一层帷帐。
“你留我在宫中,让我看你宠幸年轻的男人,现在让我去灏州,护一个李明珠,你想过我么?李明珠十六探花,我也是十六就跟了你,你还记得么?”
王琅鼻尖近乎贴上帷帐,一手攥紧了那层薄如蝉翼的鲛绡。
他深吸一口气,两行泪登时自眼眶滚落。
“你厌我不贞,可难道我是自愿侍奉先帝的么?”
或许三十年前就错了。
皇帝轻轻缓下一口气,再开口时却道:
“其实,宣平侯为何殒命,王青瑚,你比我更清楚。王青瑚,他既已身故,我原不想再计较。”
鲛绡渐渐平复了皱褶。
王琅松了手,脚上失重,向后踉跄了几步。
她早知道了。
原来她说给过机会,是在此处。
自昭熙皇后事发以降,她早已成了睚眦必报的性子。昭熙皇后身死,她十年不发,一朝诛灭崔氏三族;宣平侯身死而今,也有十七年了。
她已为他留过一命了。
“咣当”。
匕首掉落。
“我今日若执意不受命,你也要杀我是么。”
皇帝话音仍旧波澜不惊:“不会。王青瑚,你今时今日死于此地,没有用处。”
死在何时何地才有用?王琅已不想再问了,那是皇帝的事情。
他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来:若当日他遇见紫薇时出手阻拦了,那个秦人与公主不死,她今日会更仁善些吗?
或许会吧。
多情之人薄情,而深情之人最是无情。
王琅终于没有掀开最后那一层纱帐。
“瑶娘,你好狠的心。”他咬牙道,“李明珠若有意外,你也不会让我回来了。”
皇帝没有回答。
帐后影子一动也没动。
“你从一开始,对我就没有一分一毫的真心。我知道,给我请封做太子侧君的折子,是昭惠皇后上的。”
“你从来没看过我,一眼都没有。”
王琅退后了几步,轻声道:“我会去灏州,李明珠,会活着回京的。”
他深吸一口气,理好冠带,快步退了出去。
王琅走了。
皇帝终于长舒一口气,从长椅上起身,摇铃唤道:“将帘子都挂起来吧。”
茶早凉透了,在天青盖碗里浮起一层油光。
放久的东西,总是不太合时宜。
她点了点盖碗:“冲一盏蜜水来吧,不要上茶了。”
一盏蜜水落到皇帝手边。
“看他先前那架势,我还以为他要捅你一刀呢。”
这一声给皇帝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啊,”妖精顺势一抬脚坐到桌子上,“我才回来就看见王琅拿把刀架顾清晏脖子上,我还以为他要捅你。我还想着说他要是冲进来捅你我还能拦着。”
皇帝摇摇头:“他穿那么整齐,就不是来刺杀的……就跟和春养的猫一样,摸得烦了叫一声,也不过就是撒撒娇。王琅这种男人,眼界也就只在后宅了。”
“——不说这个,让你办的事好了?”
妖精眨眨眼,一歪身子索性横陈在皇帝眼前:“好了!”
“你起来,压到我折子了,”皇帝好笑,伸手去推妖精,“那群人怎么说?”
“哎呀还能怎么说,不信呗,”妖精翻个身,顺势挤进皇帝怀里去,“我就直接让商队带他们走了,反正我跟着,他们跑不了。”
法兰切斯卡说着还一个仰头,翘着鼻子,还等皇帝夸两句似的。
没想到皇帝一脚就给踹下去了。
“你是狗吗,等主人丢你肉吃。”
“是啊,赛里斯皇帝养的金毛狗,说的不就是我。”妖精索性趴在皇帝膝上,“说回来,我送他们到灏州,就交给白连沙了。但你猜我见着谁?”
皇帝好笑,也便配合他一句:“谁啊?”
“赵崇光!哎哟,你别说他这两年没回京,哎哟,啧啧啧,真的是……”
“说重点。”
“整个人都好了!脾气也好了人也精神了,还学会不冲我发脾气了,嘿你别说哎……”
皇帝作势往妖精头上一敲:“人会长大的,他总算不是家里娇养的小公子了,行事成熟些也有的。”
“啊,也是,你们人会老,”妖精耸耸肩,“他来接人,带人,还挺稳当的。我感觉啊,我感觉比给你当男宠要开心些。”
外头,到底比宫里自在。
皇帝微微笑了笑。
“人送完了,漠北那边呢?”
妖精这才正色,从皇帝膝上直起身子,道:“那个老的不行了,小的在底下打来打去,但我看也不行。”
他沉下脸色道:“景漱瑶,你真的舍得阿斯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