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凰》没有奏完。
浅淡绵长的琴音泛过耳侧,泠泠然扰乱黑沉梦境。
很安静。
身下却时不时颠簸震颤,偶发几声木架撞击音。
“公子还没醒么?”
“听大人说喝了好几杯,药重了,怕是还得睡。”
“这都睡三天了,再睡下去咱们都到了。”
“不好么,大人可是怕得很,就交代着他要是醒了就看严些,防备着别叫他跑了呢。”
话音断断续续落入耳畔,打断了琴音。
好吵。
“砰!”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骤然将阿斯兰震醒过来。
“哎哟这路砖怎么还崩开了……给我吓了一跳,这颠得,真是乡下地方啊……”
阿斯兰猛地爬起来:“这是哪。”
他没死。
他扯起衣裳,在车厢里意图站起来,不防撞上了车顶。
哦,看来是在马车里。
不,不对。
这车在走。
他不是在宫里了,他不在宫里!
“哥哥。”
阿斯兰正要扑去车外,忽而被人叫住。
“哥哥。”
是阿努格。
他扑上去抓起弟弟两肩:“我们怎么在这?!”
这车教麻布封了一圈,只能隐约得见外头是白昼而已。
没有方向,自然也不见行路。
“陛下送你出宫了。”阿努格闭着眼睛不去看他,“从此远离宫廷,随便你去哪里。”
“我要回去!”阿斯兰一拳捶在车厢上,“她怎么能骗我,我要回去!”
他捶了几下,骤然灵台清明,从头上拔了一支金簪冲这麻布猛刺,意图开窗跳车。
“回不去了,哥哥。”阿努格声音平静,没理会哥哥行为,“宫里没有顺少君了,哥哥,你知道京城在哪个方位么?我们没有路引文牒,走不了官道的。”
麻布教撕开一道口子,一泉日光倾泻而下,正照在阿努格头顶。
少年人微微抬起头,眼中竟流出些悲悯来:“哥哥,陛下是在保护你。”
“我不用!我宁愿死!我……”阿斯兰恍惚顺着车壁坐下来,“她不能这样……”
他两手缓缓落下,一路落到衣摆上。
他衣裳给换过了。
这不是他在宫里穿的那一件。
阿斯兰跳起来,摸索过周身每一寸布料,总算从腰上拽下一只革囊。
弯刀,金印,锦囊,几粒珍珠宝石,一枚金钱币。
锦囊里是一束头发。
乌黑光亮的一束头发。
他手心攥紧了那束头发,轻轻吻过去,又小心翼翼放回锦囊,收进怀里。
她没有将头狼的牙齿还给他,反而还了这一束头发。
她没有放逐他。
“我们要去哪。”
过了半晌,阿斯兰才轻声问道。
“安平。”
关内道,定州,安平县。
乡下地方,路窄失修,车道颠簸,直至走了许久才见着一段大宅围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晨宿列张……”
“是《千字文》。”阿斯兰靠在墙根听了一会,“这里是书堂?”
随侍两人默然不语,只上前扣响了门环。
“初识文字总以《千字文》起,你们几个年岁小的,便每日抄写几段,逐一记下,我……”
书堂里夫子正讲了几句,忽而外门一开,书童往他耳边轻声道:
“公子,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了?
这夫子微微瞠目,这时节也不是宫里内侍来巡检换班日子,怎这时候来人了?
他轻轻摆手叫小侍先等在一旁,才又笑道:“你们先读一段,我外头有客来。”
“知道是何事么?”他轻声问起小侍,“来了几个人?”
“不多,公子,就四个,两个蛮子模样,两个内侍。”
夫子脚步微微一怔。
“怎么了公子?”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人了……”夫子轻声叹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去迎人,“你赶紧带几个人去收拾几间厢房出来吧,我去开门。”
“公子……”
“快去!”夫子低声骂道,“你也学着顶嘴了!”
“唉,是,是……您就是……”那小侍眼看夫子又是一眼横过来,不敢再说,忙叫了两个小童往后头去了。
夫子在门口静立了片刻,才终于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