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稻草人背对着她,苏折风眯起了眼,从后方逆着阳光望去。它有近人高,两臂张开,形成十字。
苏折风走近。从背后看,这个稻草人并无异样。草杆被不惜用料地扎成大股,再用粗的麻绳勒起,绑在长木条上,绳隙间又见缝插针地塞了干稻草,使它鼓鼓囊囊,显得极其高大。不过,走近了就能发现,这个悬起的“稻草人”有两条人类的腿,软棉无力地垂在木杆旁边,毫无生机。
他头上还戴着草帽。苏折风取下来,于是一张人类的脸完整地出现在她眼前。在第一眼中,首先能注意到的,是他深陷的眼窝,两颗眼睛就趴在之中,此刻正费劲地睁开,打量苏折风。他两颊瘦削得如同山谷,直楞楞地切下来,没有多余一点皮脂,让骨头和面皮紧紧贴在一起。他的嘴唇极厚,因为失水而萎缩,嘴皮开裂,跟干涸的河道表面的裂土一样,呈现出苍白和枯黄交接的那种颜色,正是这张翕动的嘴,发出了呼救。
苏折风已有心理预备,轻提长剑,将他四肢和躯干上绑缚的绳子都切断。这个人没有任何力气,将要死去,双脚显然已经发麻,一接触到地面,就跪了下去。苏折风虽有不忍,但自己也没有任何补给,只好先抛下他,继续去追邀月心。然而,苏折风欲行之时,却发现他拿手臂抓住了自己的右脚!
这人用手肘圈住她的脚踝,根本毫无力气,苏折风轻轻就能甩开,然而,他整个人趴在地面,奄奄一息道:“我跟你一起走。”
“我没有粮食,没有水,也不会等你。”
那人点头,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缓慢地爬了起来。
苏折风继续往前,空空的麦田一望无际地向前伸展。邀月心依然不见踪影,刚刚被救下的稻草人走得太慢,不多时,也被她甩在了身后。
她回望一眼,看见踉踉跄跄的男人,心中有些隐约的不安。这份不安来源于她这些天学到的经验。在这处境艰难的蝴蝶谷中,苏折风迟缓地明白过来: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待你以好意的人,不要相信你施以好意的人。
这个道理,在谷内是赤裸裸的必然;然而,在谷上的世界,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那个世界,它也是真的。蝴蝶谷里的人性,像一滴浓缩的眼泪,极其的咸和苦涩,但终究是从真正的人眼里滴落的。
苏折风以前并不是个多疑的人。但自从她在雁栖山尾救人,反被那个女子从背后插刀,她就再也不敢轻易信任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在谷中醒来的第一刻起,就在时时审视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无论是小花,是邀月心,还是眼下这个看似虚弱的男子。
他是被谁绑在稻草人身上?这田里的谷子根本没有结实,为何要插上稻草人?自己救他真的是明智的吗?他若果真要死,看到希望又最终死去,临死前会不会更加怨恨,或者认定自己必有补给,反噬一口?
苏折风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她心头升起:她若不救,就没有那么多需要考虑的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掉。
在单调的场景中时间过得很慢,孤身一人似乎走了不短距离,抬头一看,日头却没有偏斜多少。苏折风有些怀疑,正在这时,她又听到一道人声。
“好饿……”
不是吧,还有?
苏折风赶紧环顾,这次的目力范围内,没有稻草人。但那道声音却逐渐清晰,跨过一整片麦田而来,声音虽不小,却难以分辨方向。
似乎一时在东,一时在西。
苏折风僵在了原地。她不停赶路,现在腹中都难免有些空荡,被这诡异的呼救声一提醒,她不由得想起刚刚已死在田间的男人,和被她救下的那位奄奄一息的稻草人。难以抑制的联想一出现,她顿时觉得一阵恐慌,腹中更加饥饿了。
或许不理会这种呼救才是正确的?
苏折风狠了狠心,决定直接忽略。然而那声音根本不像方才的饿民,反而紧紧缠着她,跟在后面,又突然出现在左边,如同孤魂野鬼那般飘荡,十分恼人。苏折风不胜其烦,时时扭头,想要找到源头,步速愈加放慢。
不一会,方才那个稻草人撵上了她。他看着苏折风疑神疑鬼的样子,解释:“它是鸟,学人说话。”
那人没有力气,讲完这句就继续赶路。苏折风有些惊讶,抬头看向茫茫麦田,黄色的一片中,有鸟藏身?如果是黄色羽毛的鸟,的确根本发现不了。
她很快想到,这片麦田不结果实,这些鸟想必也饿。它们也知道,有人在田间穿梭时,就有机会吃到饿死的人。于是紧紧地跟着,等人饿死分食。它们听人说“饿”听了太多遍,最后学会了,跟在人身后鸣叫,时刻提醒,能让人更加觉得饥饿,心里害怕、绝望,加快死亡。
稻草人显然是当地人,对这里的情况比她更了解。她本想探听更多的消息,但看他虚弱的样子,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种环境下,交谈不仅耗费体力,更会加速干渴。
至少她能确定:这么饥饿的人被救下来后,必然第一反应是找吃的。他也沿着这条路往前,跟邀月心的行动轨迹重合,想必,她的路是没有走错的。
只是被那些鸟跟着,让她十分烦躁。苏折风干脆提起轻功,很快,她就把它们甩在了身后。
可是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一阵叫饿的声响。
苏折风一阵恶寒。还有完没完?
这次,苏折风熟能生巧。她先是检查附近有没有塌陷的麦杆,若有,可能是人倒在地上压出的痕迹;再看附近有没有稻草人。
两样都没有发现,苏折风便猜想是遇到了新的捡尸鸟。可是鸟的声音,当是飘忽不定的,不停移动。而她往前,这声音明显又变弱。她不停寻找,最终确定了声音的来源。
地面。
忽然,土地上探出了半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