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玉米,没了遮挡,这香味直飘到苏折风脸上。苏折风早已饿得眼绿,若再找不到饭吃,只怕她也要去嚼蜘蛛腿了,闻见饭味,当下什么生生死死都忘了,伸手就来拿。
就在她要触及那玉米棒子之时,游三昧却把它往空中一抛,用左手接了,背到身后去:“且住,你先告诉我,你是谁的徒弟?”
他这种逼问方式堪比酷刑,苏折风恼怒得一拂袖子,像倒豆子似的讲:“我属引风楼,记在孔老门下,但他不认我,还不曾行拜师典仪。”
“可说的是豹子眼孔遂宁?”听及熟悉的人,游三昧赶忙道:“哦,他近来如何?”
游三昧想到自己坠崖时,孔遂宁还未出师,如今竟已接任引风楼主,一时感慨。苏折风被他发问,却一心记挂着玉米,管他好话、歹话,语速飞快地全说了:“不好,经常被弟子气得吐血。说来惭愧,孔老十分严厉,我们这些弟子却无能,整楼都是矮子里拔不出高个,韭菜里拔不出葱。我们楼主英雄一世,没想到到这年纪了自有属于他的挫折。”虽这么说着,脸上却无一丝惭愧之色,眼睛瞪得极圆,只有对玉米的渴望。游三昧道:“罢了,罢了,这话我不爱听,因为我比他还长几岁!”便把玉米递给她。
苏折风赶紧接过来,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瞟这位守关人——他看起来太过年轻,真不像能和孔遂宁一辈的。
不怪苏折风怀疑,实际上,她根本没听过水云门中有这号人物。
然而,这游三昧又确系水云门传人,不仅如此,他还是内门中的嫡系一脉,嫡系中的奇葩一朵。
虽说他现在在蝴蝶谷中只是个守门的,从前却很风光意气。游三昧本是上任会尘关的关门弟子,也是柳痕的亲师弟,在门中的辈分和地位都极高。
游三昧年幼时天赋异禀,又颇有早慧,被门主带在身边,长得比谁都敦敏。不过因了他实在太聪明,过早了悟看淡,于是吃喝玩乐、惫懒修炼,不是在楼里举办抓蜗牛大赛,就是研究如何给蛐蛐注入内力,最后不能寸进,被踢出了内楼。
虽然不能寸进,但他自认为也是已在百尺竿头,时常提醒自己,不如自己的人更是海海众众,故而他总能保持心情宽慰。被开除内门后,他反而认定这是上天的契机,更是变本加厉,终日游山玩水。这位小师弟一生都顺风顺水,这辈子受过最大的罪,莫过于七岁时柳痕用开水浇死了师父的夹竹桃,把错推到他身上,他被冤枉罚跪了一晚,后来他屡屡想去找柳痕报仇,结果师姐进境千里,他再没能打过。
但就像孔遂宁威武一世,却栽在徒弟身上一样,这么一位幸福美满的公子,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巨大的倒霉,赶上了蝴蝶谷开。当时,分香楼的陆水师兄要过生辰,他想投其所好,抓点毒物,必然能叫师兄好一番高兴,不求对他刮目相看,只求能少骂他两句废物点心,于是到山中去找剧毒的澄眼凤蝶,结果看到个更毒的——自然是蝴蝶谷壁崖缝隙中的赤蝶。
他见猎心喜,跟着跟着,就掉下了蝴蝶谷。他在悬崖缝里挂了三日,侥幸没被产卵的红蝶发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恨自己平时行迹飘忽,从未告知师兄师姐们,他们还以为自己仍在外隐游。勉力支撑三日后,终于力气不逮,掉了下去。
这游三昧虽是个少年奇才,但也是个笑柄,开了许多不良风气之先河。故以失踪多年,水云门都把他当做家丑,不仅不外扬,对后来的弟子更是不提,生怕这位前辈事迹给了他们胡作非为的灵感。然而这种往事,游三昧自不便跟苏折风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苏折风也是跟他同病相怜了。苏折风在水云门里有人在意,却没人喜欢;游三昧人缘不错,却无人在意。
但是转折也在此了。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自从坠谷,在强烈的生存压力之下,游三昧的潜力很快被激发出来。他僵驻多年的内功终于进益,而且连破三阶,修通水云功十气,直入无境。
他现在的实力,已是不俗。不过游三昧素来不喜杀戮,厌倦谷内争端,便自己到这人烟稀少的麦田边来守关。
苏折风当然不知他这一番心理动态,她一根玉米下肚,神清气爽了许多,脑子也跟着清楚了许多:这游三昧言谈之间,显出自己与水云门的几位楼主都关系匪浅,实力恐怕不容小觑,他既然在此守关,自己估计是打不过。思及此,苏折风干脆敞亮道:“前辈,我孤陋寡闻,对许多高手都不通晓,确未认得您,不过您与孔老相识,我斗胆叫您一声师叔可好?”
她本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聊了。见游三昧点头,她又询问:“师叔,我听您方才说到过关,这是何事?”
游三昧道:“你想要进谷,又需过三关。眼前的就是第一关,你需得打过我。前两关过不了则过不了,可退回村子里,只有这第三关是死卡。”
“死卡?”
“活结只需打败守关人即可过,而过死结必须杀了他。”游三昧解释:“内谷严格控制人数,活口不能增加一个,他放你进去,他就要死,你明白吗?”他慢悠悠问:“现在,你还想过去吗?”
“我想。”苏折风毫不犹豫道。
“为何?”游三昧正色提醒道:“蝴蝶谷虽然吃得饱饭,却比桃源村要险恶得多,里面汇聚了各色异士狂人,所练功法你全都不曾见过,就连我也不愿待在那里面。”
听他此言,苏折风并不被吓退,反而目光灼灼道:“师叔,我想进去。若我猜得不错,出这蝴蝶谷的路,必然在内谷中。”
游三昧叹气:“不错,你若想要出去,首先要进谷,里面才有活路,这条道虽要攀天,终究也有渺茫生机,外面可从没有人成功过。”
“里面有人成功过?”苏折风好奇。
“有。”游三昧道:“有一个叫白枫的。”
他说完这句话,却见方才一直眼神坚定的苏折风,忽然神色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