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尾秋初,已过了八月流火,气候转凉。
江碧空被逼着在屋内练字,推开窗去放气,蝉声便千重万叠地涌入,暮色好比望浪,江碧空深深叹了口气。江家母父向来刻板严格,稍有不顺便要栓她在家,假以清心养身之名,限制她自由。江碧空越想脸色越阴,不禁拍笔:“外人来看殷殷嘱咐,落在身上真是重重闷棍,说我身弱,我钓鱼摸鸟样样在行,后厨里臊子还能剁得飞起,想那春日里明明我还身强体壮,在田埂上撵蝴蝶,恶狗都不敢靠近,只是一看到这书就头昏脑热,怕不是它害了我的八字?有人要害本小姐。具体是谁,已经朗朗分明!青天白日,有无人为我做主?”
江碧空的婢女见此不忍提醒:“小姐,你手中这支笔是陈长知所赠。”
江碧空一惊,也不跺步来去了:“你不早说!”
“谁要本大侠匡扶正义?”
忽的闪出一道黑影,让江碧空嗬得不轻。定睛一看,原来是李行迹。他脸上笑嘻嘻,手里还捧着一筒签:“东西给你带来了。”
江碧空见那签筒,先是一喜,后又狐疑道:“你付钱没?不会你把我的银两私吞,径直从哪个野庙和尚手里抢了过来吧?”
“如此轻狂,我还不被乱棍打出?我不敢碎你佛缘,不过任是你给再多钱,和尚也不会把他吃饭的家伙什给你。”李行迹信誓旦旦道。
见她不信,李行迹又保证:“真的不是从和尚手中得来,再说,沾了铜臭味,你这签如何能求准?因此,我千方百计替你寻到了制签的师父,要从他手中讨买过来。这人是个老瞎子,但,所谓流盲更易沾天机,只与佛门有点八钩十三绕的关系又还真不俗,他看不见,却一打面便说我杀气腾腾,我磨破了嘴皮子,说我是妙驴寺的善信,雨季要来听法讲课,也没用。我只好顺着他说,承认自己杀气腾腾,正因如此,将来打算皈依佛门,修个圆满。”
江碧空奇道:“妙驴寺是什么?”
“那师父也是这样问的。我说,在会城东南,有位俗家弟子在此打坐,被路过的驴踢了一脚,自此入道,好比当年六祖听偈,登一下就飞升了。”李行迹得意道:“他听完后深信不疑,就把新做的签卖我了。”
说到此时,江碧空终于才发现不对,瞪了起来:“谁说沾了铜臭味就不准了的!到头来不还是买的?有何分别呢?”
“当然有别!钱花得少了啊。”李行迹嘻嘻道。
江碧空嚎叫起来:“我要的是签吗?我要的是开过光的签!”她声音太大,以至于婢女朝她比了个掩嘴的口型,这下连带着李行迹都话语轻了起来。
“心诚则灵。”李行迹无所谓。江碧空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筒摇了起来。李行迹不免好奇:“你究竟寻这签要问什么?”
本以为她会和前两次一样说“天机不可泄露”,结果没想到今日不同,江碧空似乎格外低落,伤神道:“我自有大事要决。如今又出不去,府上无一人可商讨,我只能求于机缘了。你可知是何大事?我来算姻缘。蒋太妃的内侄家与我提亲,原来定了长男,痨死了,结果现在他弟弟长大了,又说要我许与他。原来他哥哥我也只见过两面,其余不知,人不丑,可这弟弟,我连他面也不曾见过,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这位蒋妃又是何许人也?”李行迹问。
江碧空长叹一声:“你连她都不晓得,她可是三皇子的母亲!她不受宠,三皇子也不受宠,可虽说如此,那也是皇子母族,我可招惹不起。我听闻三皇子胸无大志,被母亲早早指了亲,望能攀援势力,宫里有风言风语成日吹,说他自己也是不愿的,想必这蒋妃侄子是受了表哥影响,想在会城无权无势的世家女里找个门第最低的,不耽搁此人以后三妻四妾。我压根没出嫁呢,也有他们兄终弟及一说?我直觉不是好事,无奈父母相逼,我母亲起先说要撞死我床头,吓了我半年才看出来,她不过嘴上说说逞个痛快,实则比谁都怕死。”
她摇着,签筒里掉出一支来。她提起一看: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江碧空本来不读书,见了这玩意就头大,和李行迹面面相觑,见他也一脸茫然,不解道:“这是经签吗?这怕不是诗?你买的甚么玩意儿?好啊李行迹,你被人耍了,又拿来耍我!”
李行迹被她登头一吼,也是皱起眉头冷嘲热讽:“我以为你寻个新鲜玩物罢了,真是没想到,这么大事你也要盼它替你做决定。不正好比用银票打水漂,用纸搭房子,早晚被风吹走了,你不如现在就刎颈自杀,好歹刀还在自己手中,又或者是挂个绳索,我好人做到底,来替你挪个凳子。”
“真是疯了!我姐说得不错,你们江湖中人最为冷血。”江碧空气冲冲道。李行迹向来以为陈蝉是因为向往绿林才来担任监察使,从未听过她有江碧空口中这样的表示,不仅一愣。
然而江碧空这句话点醒了他,李行迹忍着不悦道:“你若非要算命,找你姐姐比找和尚强点,她料事颇明。”
“我若能见着我姐,何必在这同你叽叽歪歪?”江碧空不耐:“我被关着呢!”
“这不难,我带你出去便是。”李行迹满不在乎。
见二人争执稍有平缓,侍女忍不住插话道:“江小姐,晚膳时到了,夫人请人来催了。”
“我这就过去。”江碧空急匆匆冲出,回头见李行迹还抱着剑在原地,不免求道:“等我,一会一同去找蝉姊姊。你先别动,莫翻我屋子。”李行迹也没深想她这话是何含义,已经铛铛铛跑没影了。
已到膳厅。江碧空见她家人均已坐下,暗道又来晚了,只好霹雳嗙当地洗手、漱口,手没擦干就急急忙坐下。她母亲责道:“你是吃饭,还是打雷?”
江碧空嗔意未消,但又嬉皮笑脸上了:“我若学到母亲半分娴静,又怎么会挨爹爹的关呢。我真不冤。”